龙哥的“办公室”,在中国城深处一栋老唐楼的三层。
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潮湿和一种甜腻的霉味,像是食物在暗处缓慢腐烂的气息。
几盏昏黄的灯泡,勉强照亮脚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每一层楼梯转角都堆着蒙尘的货箱,暗处似乎有人影蹲着抽烟,红光一明一灭,视线粘腻地刮过林晨的后背。
领路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手臂上纹着一条褪色的青龙。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噪音和光线猛地涌出来。
这里原本大概是个赌档,现在空荡荡,只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绿色绒面牌桌。
龙哥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正在泡功夫茶。
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俗艳的关公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
牌桌另一头,孤零零摆着一张硬木椅子,正对着龙哥。
“坐。”龙哥没抬头,用沸水烫着小小的紫砂壶。
林晨坐下,椅子很硬,也很凉。
他注意到牌桌绒面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焦黑小洞,颜色比周围深些,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无意中——或者有意——按熄过。
空气里除了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努力掩盖过的漂白水味。
“尝尝,正山小种。”龙 哥推过来一个拇指大小的茶杯,茶汤浓酽,色泽像生锈的血。
“沃森那老女人,” 他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回响,
“收钱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长。真出了事,屁用没有。”
“上次那个什么狗屁律师,对,那个叫杰森的黑人,眼睛长在鼻孔里面了。除了给我背《移民法》条款,就是让我‘耐心等待’。等?等条子来抄我家?”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声轻响。
“我缺会背书的人吗?我缺能做事的人。”
林晨没碰那杯茶。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冰冷的牌桌边缘,目光平静地落在龙哥泡茶的手上——那双手粗大,虎口有厚茧,但摆弄起茶具来异常稳定。
“所以她让我来了。”林晨说,声音不高,刚好盖过远处隐约传来的麻将碰撞声。
龙哥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他,像在估量一件刚送来的货。
“毛长齐了没?还在念书吧。”
“耶鲁法学院,”林晨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在陈述天气,“过几个月入学。”
“耶鲁?” 龙哥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房间里短促地炸开,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那些白人律师,哪个不是名校出来的?嘴巴比鸡巴还硬,真到要见血的时候,跑得比被踩了尾巴的狗还快。律师证,你有吗?”
“还没考。”林晨承认。
“那你凭他妈什么?” 龙哥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阴影罩住他半张脸,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凭你会背法条?我楼下看仓库的阿伯,背《唐诗三百首》比他们背法律快。”
“凭我比较擅长解决问题。” 林晨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龙哥,语调依旧平稳,“一个慈善基金会在皇后区的社区教堂,遇到点小麻烦。”
“邻居投诉,市议员关注,卫生局、消防局、房屋局轮番上门,说那里非法改建、安全隐患、噪音扰民。教堂眼看就要被钉上封条。”
龙哥没接,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空了的茶杯。
“我翻了翻纽约市的相关条例,给教堂负责人写了几封信,分别抄送那几个部门,引用了几条关于‘历史建筑社区服务豁免’和‘宗教场所临时设施规范’的冷门条款。”
“当然,也‘顺便’提到了那位市议员竞选对手最近对少数族裔社区服务的关切,以及《纽约邮报》可能会感兴趣的角度。”
林晨顿了顿,“三天后,所有检查都撤了。”
“教堂现在每周有免费的英语课和食物银行,那位市议员还去剪了彩,上了新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龙哥用壶盖轻轻刮过壶沿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所以,”龙哥终于又倒出两杯茶,把其中一杯再次推向林晨,“你不是来给我背书的。你是来给我写信的?”
“我是来让问题消失的。”
林晨纠正道,这次,他端起了那杯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烫温度。
“用最省力、最不惹麻烦的方式。”
龙哥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行。那我这儿刚好有三个‘问题’,热乎的,刚从德州弄过来,差点把我一条线烧了。你来,给我‘解决’一下。”
他朝旁边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偏了偏头。
年轻人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扇隐蔽的小门。
更浑浊的空气和压抑的呜咽声立刻涌了出来。
那是后厨的冷藏库,但显然已被弃用。
空间不大,惨白的灯光下,三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一个老人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每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脸色是缺氧的青紫色。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老人旁边,眼神像被困的野兽,在龙哥、林晨和门口的打手之间来回扫视,肌肉绷紧。
最里面是个少女,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
“昨晚的货。”龙哥的声音带着一种看货物的冷漠,
“老的过河时呛了水,引发旧病,眼看要断气。小的,” 他指指那青年,“一路上就想跑,在卡车里差点把货箱捅出窟窿。女的,吓傻了,问什么都不说。”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原计划是送到该去的地方,各取所需。现在嘛,老的一死,晦气,还容易惹上刑事麻烦。小的不老实,路上就是个雷。女的这副德行,卖不上价。条子最近又闻着味儿了,货不好散。”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晨,眼里没什么温度:“沃森说你能解决问题。来,解决给我看。让我看看能上耶鲁的高材生,除了写信,还能干什么。”
林晨没说话。
他走到冷藏库门口,朝里看了看。
腐坏食物的酸馊味、汗味、还有疾病特有的甜腥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青年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
少女抖得更厉害了。
老人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嘶嘶声。
林晨退后半步,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龙哥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根点燃,笑了,烟雾从鼻孔喷出:
“现查?小朋友,我这儿不是图书馆。”
“搞不定就直说,看在同是中国人的份上,我让你竖着出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