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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碾过第四个州的边境线时，从荒漠深处卷起来的尘土，掺着柴油尾气和无边无际的疲惫，让天色变成了浑浊的铁灰色。
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廉价皮革座椅的酸气、陈年烟草渍、枪油淡淡的金属腥味，还有龙哥身上那股试图压倒一切却徒劳无功的古龙水。
除了龙哥和林晨，车里还有四个人。
前排副驾是个沉默的华人青年，剃着贴头皮的短发，脖颈延伸到衣领下的刺青图案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截狰狞的龙尾。
他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
驾驶座是个拉美裔面孔的壮汉，叫卡洛斯，手臂有监狱里常见的粗糙纹身，开车稳得像块石头。
后排挤着另外两人，也是这趟行程的“保险”。
一个是乔治，前陆军，曾在伊拉克驻扎，金发剃得很短，蓝眼睛看人时有种过度警觉的清澈，像时刻在评估威胁。
另一个是劳伦斯，同样退役，体型比乔治大一圈，沉默寡言，但偶尔活动脖颈时，能听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林晨坐在后排中间，龙哥靠窗。
空间逼仄，身体随着卡洛斯粗暴地碾过路面坑洼而不断碰撞。
龙哥没理会这些，他膝盖上摊着一本边缘卷起的硬皮账本，手指烦躁地划过一行行数字，嘴里嘟囔的咒骂声几乎没停过。
“操他妈的……” 他又翻过一页，指甲在一个数字上狠狠一掐，“德州老陈，这狗娘养的，以前一个壮劳力，送到后厨，五千刀。现在？张嘴就他妈敢要八千！”
他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车厢里所有人都动了动。
“还跟老子说什么路上‘损耗’不包。损耗？上批货，十个里面有两个，下车就他妈瘫了，烧得说胡话，爬都爬不起来！老子还得倒贴钱找黑诊所，药费比人还贵！最后呢？扔都没地方扔！”
他转头瞪着林晨，眼睛里有血丝，不知是熬夜还是愤怒：“废品！纯他妈废品！老子是做生意的，不是开慈善堂收破烂的！”
林晨的身体随着又一个颠簸晃了晃，他用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自己。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引擎噪音里显得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份财务报表的瑕疵，“你不是按‘到货合格人数’结算。是见人就付钱，不论死活好坏。”
“屁话！”龙哥啐了一口，
“老规矩就是‘点人头’！人到了，老子点清楚数字，钱就得过。”
“死活？病了残了？那是你自己的‘货’，自己料理去！可现在就他妈邪门了，那帮龟孙子为了凑数，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往里塞！六七十岁的老棺材瓤子，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也他妈算一个人头！”
林晨点了点头，从随身背包的侧袋里拿出一个烟盒，自己没抽，而是先向旁边递过去。
先给乔治，乔治愣了一下，接过，含糊地说了声谢。
又给劳伦斯，劳伦斯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夹住，点了点头。
林晨自己也取出一支，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开始出现仙人掌和秃岩的荒凉景致上。
“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趟去，找新货源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得跟老陈，或者不管哪个‘供应商’，重新定定规矩。‘采购合同’不能这么写。”
“至少，验收标准和付款条件得挂钩。货不对板，款就不能付清。”
龙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 “读书人的脑子，就他妈会转这些弯弯绕绕。”
他身体往后一靠，皮革座椅发出痛苦的呻吟，“行啊，小子。你要是真能帮我把这该死的进货价压下来，或者让那帮喝人血不吐骨头的王八蛋保证点‘货品质量’，你这趟的辛苦费，”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晨眼前晃了晃，“我给你加三成。”
车厢里沉默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以及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尼古丁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混合着原有的复杂气味。
乔治把烟点燃，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从鼻孔喷出。
他透过淡蓝色的烟雾，侧头打量林晨。
“学生？” 他问，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那种沙哑。
“几个月后上学。”林晨也点燃了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学什么？”
“耶鲁。法学院。”
乔治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羡慕还是自嘲的笑。
“耶鲁……真他妈好。我当年差点也去了。退役了，总得找点事做。”
“为什么没去？”林晨问，语气很自然，像闲聊，“退伍军人应该有政策倾斜，学费补助。”
“政策？补助？” 这次接话的是劳伦斯。
他声音更低沉，像闷在胸腔里。
他也没笑，只是看着自己指间燃烧的烟卷，那点红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点钱，交完学费，还能剩下多少？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小时十一块五。大儿子十五岁，上个月偷偷去卖血，换了两百块钱，藏在妹妹的枕头底下，说是‘捡的’。”
他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轮廓，“我去找他，那小子躲在车库里哭，说‘爸爸，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补助？哈。”
他没再说下去。车厢里只剩下风声。
乔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多，也空洞得多，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是啊，为了这个国家，我身上多了三个洞，膝盖和腰算是废了。”
“上次背痛得受不了，去VA（退伍军人医院），医生开了单子，说必须做理疗。你猜保险公司怎么说？他们说，‘根据我们的评估，您的情况不属于必要治疗范围’。不赔。”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就为这个，我差点丢了房子。银行可不管你是不是为国家挨过枪子儿。催收信一封接一封，跟敌人的子弹一样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开车的卡洛斯粗壮的后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后来，是龙先生给了我们一份工作。让我和我老婆，还能还得起贷款，让孩子不用再去卖那点儿血。”
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按灭在车门上一个锈迹斑斑的凹槽里。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儿。”
龙哥一直听着，此刻才哼了一声，接过话茬，话是对着林晨说的，眼睛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美国嘛，不就这鸟样。用你的时候，你是英雄，是爱国者。用完了，你就是累赘，是统计数字。”
“医院说要治，保险公司说不用治。谁说了算？掏钱的那个说了算。”
“那些坐在玻璃大楼里的精算师，比穿白大褂的医生更懂怎么‘治疗’病人——用最便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