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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雇了他们。”林晨陈述道。
“不然呢？” 龙哥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理所当然，
“你以为他们还能去哪儿？去当保安？一小时十五块，不够付药费。去建筑工地？就他们那一身伤，干得了几天？”
“要么，自己拉帮结派，卖粉，抢地盘，跟墨西哥人、黑人拿枪对射。要么，去当赏金猎人，追捕那些比他们还惨的、还不起债的穷光蛋，随时可能被崩掉脑袋。”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乔治和劳伦斯，
“在我这儿，在华人街，他们至少还能有口安稳饭吃，有份工资拿。街坊邻居见了，还会点点头，道声辛苦。为什么？因为他们守住了店铺，没让瘾君子和混混来捣乱。他们还算被当人看。”
劳伦斯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中国人挺好的。真的。街角那家‘王记’，老板娘每次看到我巡逻，都会硬塞给我一盒叉烧饭，好多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说完了，才又补充道，
“我女儿萨拉，前年病了，很重的病。美国的医院去不起。是龙先生，还有华人商会帮忙，联系了中国的医院，送她过去治。治好了。她回来跟我说，爸爸，中国的医院不吓人，中国的饭好吃。”
他说“好吃”这个词时，发音有点别扭，但很认真。
龙哥没说话，只是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
“能安安稳稳地活，谁他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吐出一口浓烟，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谁，“都是被逼的。狗日的世道，狗日的资本家。”
话题沉了下去，像石头坠入深潭。
车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只有车灯切开前方一片有限的、飞舞着尘埃的黑暗。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乔治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像是要驱散刚才的沉重。
“嘿，说起来，当年在伊拉克，刚去的时候，吓得要死，听见动静就趴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后来发现，屁。子弹？攒一攒，偷偷拿去跟当地人换酒喝。第一次干，心里慌得要命，结果被班长逮个正着。”
“那你完了。”开车的卡洛斯第一次插话，带着点西语口音。
“可不是？”乔治笑声大了一点，
“我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下完了，军事法庭。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那班长，抢过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搂着我脖子说，‘小子，你现在才开始卖？老子他妈入伍第三天就把配给罐头换烟抽了！’”
劳伦斯也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像砂纸摩擦。
“这算什么。我们那儿，有人直接把悍马——就那军用越野车，卖了两台给当地一个头头。回头报个‘遭遇袭击，严重战损’，屁事没有。上面？上面才不管，只要报告写得漂亮，数字对得上。”
林晨一直在听，此时问道：“不怕被查？”
“查？”乔治耸耸肩，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家都这么干，从下到上。你查谁？查出来，一起完蛋。不如一起分钱，一起闭嘴。”
他的笑容淡了，眼里那点因为回忆而亮起的光也熄灭了，“在那地方，什么都卖。子弹，药品，口粮，汽油……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没说完。
劳伦斯替他说了下去，声音平淡得可怕：“甚至送女人进来。给当官的。换物资，换方便。”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个姑娘我挺喜欢。后来，听说怀孕了。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处理了。”
又是沉默。
“所以，”林晨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很平静，像是在探讨一个法律案例，“你们恨这个？恨这套系统？”
乔治和劳伦斯都没立刻回答。
卡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厢剧烈摇晃。
“恨？”乔治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
“不知道。习惯了。就是觉得没意思。在那边，在军营里，至少吃得饱，没人整天盯着你要账，死了残了还有个说法。所以在外的都不希望战争结束，都不想回来。”
“回来了，呵呵，说法没了，承诺没了，就剩你自己，和你那一身破破烂烂的零件，还有一堆永远还不完的账单。”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就烂了。被那些坐在国会山和华尔街的狗娘养的，一点一点卖光了。”
“所以你们没试过……”林晨斟酌着用词，“改变？或者，反抗？”
“反抗？”乔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游行？我们去过。举着牌子，在华盛顿，在纽约。嗓子喊哑了，牌子举断了。有谁听？电视上给了十秒钟镜头，然后呢？什么都没有。保险公司该不赔还是不赔，银行该收房子还是收房子。”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问出了盘旋在他心里，也盘旋在整个车厢里的那个问题，那个在绝望尽头最直接、最锋利的问题：
“那为什么……不拿枪？”
问题问出，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连引擎的噪音，似乎都遥远了一些。
乔治和劳伦斯同时转过头，看向林晨。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怜悯的困惑。
劳伦斯微微偏了偏头，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好像没听清，又好像不明白这个耶鲁法学院的高材生，怎么会问出这么幼稚的话。
“拿枪？”劳伦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板，“反抗谁？去国会山开枪？然后呢？”
乔治接了下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而且，小伙子，那犯法。”
他说“犯法”这个词时，语气平淡无奇。
林晨迎着他的目光。
那一刻，他在乔治那双曾经清澈警惕、如今只剩疲惫的眼睛里，看不到愤怒的火苗，只看到一片被规则、被现实、被无数张账单和法律条文彻底驯服和碾碎后的、冰冷的灰烬。
他们可以为钱，为一份工作，为孩子的医药费，拿起枪，对着任何龙哥指认的目标。
但他们绝不会，也从未想过，为了自己，对着那真正碾碎他们的东西，扣动扳机。
规则驯化了他们，也阉割了他们。
最后，把他们变成了规则最沉默、也最坚韧的组成部分，即使这规则正一点一点吞噬他们自己。
林晨什么也没说，缓缓转回了头，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不断被黑暗吞噬的公路。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平静，苍白，带着一丝尚未被磨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棱角。
而在那镜像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等待着他们的、德克萨斯州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