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的太阳和纽约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纽约的阳光是冷的,擦着玻璃幕墙的边滑下去;
这里的太阳是沉甸甸、黏糊糊的一团,砸在背上,能把衬衫烫出盐渍,能把视线蒸出氤氲的波纹。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枯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
老陈的“据点”离边境线还有十几英里,一座灰扑扑的牧场式平房,周围用铁丝网潦草地围了一圈,几只秃鹫在高远的天空盘旋,像几个静止的黑色标点。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满是凹痕的旧皮卡,开起来浑身乱响,卷起的尘土长龙般拖在车后。
餐桌上没有寒暄。
塑料桌布上油渍斑驳,中间摆着一盆看不出原料的炖菜,几只苍蝇执着地绕着飞。
老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珠子很活,看人时先飞快地上下扫一遍,像在估价。
他手下两个人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腰间鼓鼓囊囊。
“老陈,”龙哥用筷子戳了戳盆里一块可疑的肉,没吃,开门见山,
“最近的‘货’,价码烫手啊。一个壮劳力,从前五千顶天,现在张嘴就八千,还他娘的说路上‘损耗’不包。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回去了,还是把我当猪宰?”
老陈嘬着牙花子,给自己倒了杯浑浊的龙舌兰,没给客人倒。
“龙哥,天地良心。不是我老陈心黑,是这行当,没法做了。”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往窗外瞟了瞟,尽管外面只有无边的荒原,
“现在跑来‘走线’的,一个个比鬼还精。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在网上散的消息,说什么‘边境等着被抓是捷径’,都他妈学乖了,不硬闯,就聚在河边,排着队等移民局来抓!抓进去,蹲移民监狱,还做梦能拿签证。”
他灌了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我的人怎么弄?以前夜里一趟船能塞二十个,现在?能捞过河五个就不错了!河对岸那些赏金猎人,眼睛绿得跟狼一样,专抓落单的。”
“他们也难,抓一个才多少钱?玩命!这生意链条,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环节舒坦!我都想转行卖菜了,还不用担心被抓。”
龙哥把筷子“啪”地按在桌上,盯着他:“那也得给我想辙!我纽约那边,十几家餐馆后厨等着人刷盘子、剁肉!人送不过去,店就得关!我关店,你老陈喝西北风去?”
“我要有辙,我能不想?”老陈也急了,脖子青筋梗起,“钱谁不想赚?可这他妈是断我财路!我比你还急!”
桌上僵住,只剩下苍蝇恼人的嗡嗡声,和窗外热风刮过铁丝网的嘶鸣。
龙哥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转头朝旁边一直沉默的林晨抬了抬下巴:“喏,辙,这儿呢。”
老陈警惕的目光立刻钉在林晨身上,像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不明武器。
“这位是?”
“林晨。律师。”龙哥言简意赅,又补了半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展示肌肉般的意味,“耶鲁的。”
“律师?”老陈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后背微微离开椅背,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混入惊疑,
“龙哥,你什么意思?带条子的人来?”
“放你娘的屁!”龙哥骂了一句,声音却不大,透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自己人。高材生,脑子活,沃森大律师派来帮忙看账的。比那些看不起我们中国人的杂种律师强,放心,害不了你。”
林晨适时地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油腻的桌面上,双手手指松松地交握着,这是个既开放又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姿态。
他迎上老陈狐疑的目光:“陈哥,别紧张。龙哥说得对,自己人。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看,有没有办法,让麻烦少一点,让钱好赚一点。”
老陈没立刻接话,眼珠子在林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两圈,又看看龙哥,最后慢慢坐回去,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看?怎么看?这地方,除了沙子、仙人掌、等死的偷渡客和想钱想疯了的赏金猎人,还有什么好看?”
“就看看这些。”林晨说,“看看河,看看人,看看规矩是怎么坏的,钱是怎么卡住的。看了,才知道怎么修。”
老陈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忽然嗤地笑出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行啊,高材生。想看,明天带你去。就怕你看完了,晚上做噩梦。”
所谓边境,很多时候并非想象中高墙铁网、探照灯如柱的景象。
眼前是一条并不宽阔、但水流浑浊湍急的河流,对岸的植被显得更茂密荒芜些。
一架锈迹斑斑的简易瞭望塔立在河这边,更像是个摆设。
老陈没带他们靠得太近,停在河岸几百米外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后面。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高倍望远镜,镜筒被磨得发亮。
“自己看。别伸头。”老陈自己点了根烟,眯着眼望着河对岸。
林晨接过望远镜,冰凉的触感。
他调整焦距,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
对岸的景象,像一幅缓慢移动的、怪诞的画卷。
人。很多人。
他们衣衫颜色杂乱,像一群被惊扰的、疲惫的蝼蚁,沿着河岸聚集,又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缓缓向某个方向移动。
大多数拖拽着行李,动作迟缓。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一张张脸,麻木的,焦虑的,茫然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损耗”。
靠近河岸浅水区,一个人影似乎踩空了,或者被什么绊倒,猛地扑进浑浊的水里,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他没有立刻挣扎着站起,反而被一股力量拖拽着,向河心滑去,动作极不自然。
水面下,一道模糊的、长条形的阴影一闪而过。
“鳄鱼。”老陈的声音在旁边平淡地响起,带着一种介绍本地土特产般的口吻,
“旱季水浅,这东西饿得很。也有摔断腿的,被卷进暗流的。正常损耗。”
林晨放下望远镜,手指有些发凉。
胃里没什么翻腾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观察。
这景象让他想起《动物世界》里,角马渡河。
一样的拥挤,一样的盲目,一样的,被潜伏在浑水下的猎手随机拖走。
生存与死亡,在这里简化成一道概率题。
“走吧,近点看。这边‘规矩’不一样。”老陈掐灭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