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驱车来到下游一处相对“平和”的地带。
这里居然有一小片用简易路障围出的区域,像个露天办事处。
几十个人,主要是亚裔面孔,排着松散的队伍。
几个穿着移民局制服的人坐在折叠桌后,旁边立着个大声公,里面用带着奇怪口音但能听清的中文机械地重复:“排队!登记!拿文件!不要挤!”
老陈跟一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警察碰了碰拳头,低声快速用西班牙语交谈几句,塞过去一小卷东西。
对方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看看”。
走进这个区域,林晨才更清晰地看到那些等待者的样子。
和他想象中衣衫褴褛的难民不同,这些人大多穿着体面,甚至称得上不错。
羽绒服,冲锋衣,有人的行李箱是知名品牌,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们脸上没有渡河者那种濒死的麻木,更多是一种焦灼的、计算着的期待,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理直气壮的神情。
“瞧见没?”老陈用下巴指了指队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嘲弄,
“国内欠一屁股债,亲戚朋友借遍,活不下去了,跑过来。以为这边是天堂,排队领救济呢。你看那包,那手机,比老子混了半辈子用的都好。”
林晨从怀里取出老陈事先准备的、皱巴巴的“记者证”,挂上脖子,又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
他走向队伍中一个穿着灰色抓绒衣、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小老板的中年男人。
“你好,”林晨用英语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我们是记者,在做一个小调查,关于……新移民的适应情况。能简单聊几句吗?可能对您留在美国有帮助。”
男人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龙哥和老陈,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不会英语。”
林晨切换成中文,重复了一遍,并特意强调了“可能对您留在美国有帮助”。
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为什么选择来美国?”林晨按下录音笔。
男人像是背诵一般,语速加快:“我在国内受到迫害。没有言论自由。”
他掏出手机,快速点开几张图片,是某个社交软件的截图,上面有红色的“内容违规”或“该内容已被删除”的提示,“你看,我只是说了几句真话,就被封号,被警告。那里没有自由。”
“所以您来美国寻求庇护?”林晨问。
“是的,美国是自由民主的国家,会保护我们这些追求自由的人。”男人挺了挺胸,语气变得肯定。
“能看看您的证件吗?任何能证明您身份和经历的东西?”林晨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机和那个看起来不便宜的行李箱。
男人表情一僵,随即露出懊恼和恰到好处的愤怒:“护照?在……在来的路上被偷了!这些可恶的小偷!”
林晨点点头,没再追问,道了声谢,走向下一个询问对象。
一个年轻女人,说辞几乎一样,只是细节从“封号”变成了“被单位谈话”。
再下一个,一个学生模样的,说的是“参加活动被监控”。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恐惧是批发的,经历是雷同的,连愤怒的浓度都经过精准调配。
林晨关掉录音笔,走回老陈和龙哥身边。龙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陈则撇了撇嘴,低声道:“看见没?背得挺熟。不知道是哪个‘移民顾问’搞的速成班,专教这个。现在移民局那帮人也不傻,这种一眼假的,直接关进去,慢慢审,审到你自己都忘了编的啥。”
林晨没说话,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似乎“理应”在这里的身影。
是那个在纽约华人商会晚宴上,求他“帮帮忙”的需求。
他混在队伍边缘,衣服脏破,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和淤青,眼神却和周围那些等待“被逮捕”的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困兽般的急迫。
他没有排队,而是佝偻着身体,像只受惊的老鼠,左右逡巡,趁着一个移民官转身呵斥别人的瞬间,猛地从队伍里窜出,朝着远离检查点的荒野发足狂奔!
“跑!他跑了!”有人惊呼。
几乎在他启动的同时,河岸这边某个制高点上,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支带瞄准镜的长枪。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砰!”
一声干脆、沉闷的枪响,划破灼热的空气。
奔跑的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向前扑倒,在干燥的土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身下,深色的液体迅速洇开。
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惊叫和骚动,但很快被移民官严厉的呵斥和大声公的噪音压了下去。
一切又恢复了那种怪异的、有序的等待。
只有那具伏倒的身体,和迅速围上去的两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不是移民局,像是边境巡逻队或当地警察),表明刚刚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赏金猎人。或者警察,没区别。”老陈咂咂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
“这种,十个有九个是给对面墨西哥黑帮带货的。人肉骡子。不过现在还有用这笨办法的?效率低,风险大,一抓一个准。蠢。”
林晨看着那具被拖走的尸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晨在边境待了半个月。
陈蕊偶尔会发来信息,通常只有一句:
“还活着?”
他回:“嗯。”
隔一会儿,又补一条:“别跟那些人来往。”
她回得很快:“那你回来补给我。”
林晨看着最后三个字,扯了扯嘴角,没再回复。
手机被丢在铺着旧报纸的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屋里只剩下录音笔运作时极细微的电流声。
他向后靠进吱呀作响的椅背,按下播放键。
陈蕊那句“补给我”带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随着耳机里传出的、那些走线者千篇一律的“受迫害”陈述,被迅速压进意识底层,碾平,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