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老陈那间弥漫着烟味和隔夜食物气味的屋子,林晨要了纸笔。
龙哥、老陈,以及一直像影子般跟着的乔治和劳伦斯,都或坐或站,目光落在林晨身上。
屋外,德州的夜风开始呼啸,卷着沙粒拍打窗棂。
林晨没坐,他站在桌边,用笔在纸上画着分叉的线,打着圈,标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时间,他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在龙哥和老陈之间扫过。
“我有个想法。”他开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屋里很清晰,
“关于怎么把‘货’的损耗降下来,把通过率提上去,顺便,把你们两边的‘采购’和‘销售’成本,都减一减,利润,都提一提。”
龙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老陈则身体前倾,手按在膝盖上。
“换个合作方式。”
“陈哥,以后,人,你照常从对岸弄过来。但到了‘接收’环节,龙哥这边,不按老办法,不按‘到货’就付你固定人头费。”
“什么?”老陈眉头瞬间拧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别急,听我说完。” 林晨抬手,虚按了按,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听下去的力量,
“不是不给你钱。是换种给法。我的建议是,你,按‘人头’,付给龙哥三千美元。”
老陈眼睛瞪大,怀疑自己听错了。
连龙哥也挑起了眉,看着林晨,等他的下文。
“别觉得亏。”林晨的笔尖在纸上他画的一个圈上点了点,“这三千,不是‘买货’的钱。是服务费、渠道费,和风险担保费。”
他目光转向老陈:
“我观察了几天,对岸那些排着队等抓的,十有八九,是被人用‘走线-被抓-申请政治庇护-拿绿卡’这个模子套出来的。他们背一样的说辞,用一样的‘受迫害’理由,连手机里存的‘证据’都大同小异。”
“移民局不是傻子,这种一眼假的‘政治庇护’,成功率现在有多低,陈哥你比我清楚。”
“他们最后九成九是进移民监狱,等放出来后,要么遣返,要么送到别的地方销毁。即使能黑在美国,也是打最底层的黑工,朝不保夕,对你们来说,价值低,风险高,还占着‘运力’。”
老陈没否认,只是眼神更沉了。
“所以,我们不能把他们当成一样的‘货’来处理。得分级,精细化运营。”林晨在纸上画了三条分叉的线。
“第一类,真正有技能的。厨师,电工,程序员,哪怕是有经验的餐馆帮厨。这部分人,是优质资产。”
林晨看向龙哥,“龙哥,你在纽约,能不能搞定一些愿意出具正式工作邀请、甚至帮忙申请工作签证的用人单位?哪怕是包装的?”
龙哥眯起眼,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价钱到位,有的是办法。唐人街不够,还有法拉盛,布鲁克林。正规大公司难搞,中小作坊,华人开的厂子,钱给够,什么都敢盖章。”
“好。”林晨笔尖在第一根线上打了个勾,
“对于这类‘优质客户’,陈哥,你的‘套餐费’可以涨价。”
“原来三万美金包一路到纽约打黑工?现在,我们可以打包‘合法工作身份办理’。要价四万,甚至更高。”
“多出来的这一万,就是你支付给龙哥那三千‘渠道费’之外的额外利润。龙哥拿到合法雇佣资质,人也用得安心,价值更高。这是双赢。”
老陈的眼神动了,之前的愤怒被一种计算的光芒取代。
“第二类,”林晨笔尖移到第二条线,
“没特殊技能,但还有些家底,愿意花钱买时间的。比如刚才我们看到那些穿着不错的。对他们,我们不打包票说一定能留下,但我们提供‘战略性诉讼’服务。”
“战略性诉讼?”老陈疑惑。
“就是利用美国移民司法程序漫长复杂的特点,帮他们不断上诉、申请延期、提出各种法律异议。”
林晨解释得平淡无奇,“目标不是赢,是拖。拖一年,两年,甚至更久。这段时间,他们可以合法待在美国(等待审理期间通常有工作许可)。这笔律师费,走正规委托合同。当然,”
他看向老陈,“这笔律师费,同样可以折算进你整体的‘服务套餐’里,向你客户收取。沃森律师事务所可以出面接这类案子,风险可控,收益稳定。”
龙哥摸着下巴,喃喃道:“拖时间……嘿,有点意思。人在美国多待一天,就多干一天活,多创造一天价值。”
“第三类,也是最普遍的,就是铁了心想走‘政治庇护’这条路,但又只会背模板的。”
林晨的笔尖在第三条线上重重一顿,
“对这些人,我们不能等到他们过了河再处理。陈哥,你的人,或者合作的国内‘中介’,必须在他们出发前,就做好‘定制化辅导’。别再用‘言论被封’这种烂大街的理由。”
“教他们点不一样的,比如伪装成被特定群体迫害,或者在国内参与某些不被允许的活动被抓过,有‘案底’,有‘出警记录’(当然,是伪造的,但需要像样)。”
“要真实,要独特,要能经得起移民官多问几句。这样,通过率才能提高。”
他放下笔,看着老陈和龙哥:
“这类人,必须到我们指定的地方,签下服务协议,用未来工资或债务形式,牢牢绑死。这样,人到了龙哥那里,背景‘干净’了,法律风险低了,可用的时间也长了。”
“你老陈的‘运输损耗’、‘被截获风险’、‘低质量客源’问题,能解决一大半。而多收上来的服务费,足够覆盖你给龙哥的‘渠道费’,还有得赚。”
他最后总结,声音在闷热的屋里像冰水一样清晰:
“简单说,我们不再做一锤子买卖的‘人口运输’。我们做全链条的、有分层的、带法律和就业背书的‘非正常渠道移民解决方案’。”
“从源头的‘故事包装’,到途中的‘法律护航’,到终点的‘身份洗白’和‘就业安置’。”
“走线的人出钱,买一个更安全、更可能留下、更体面的未来。我们,把非法的部分,用‘合法’的壳子装起来,把低效的、高风险的‘运人’,变成高效的、有附加值的‘服务’。”
他顿了顿,加上最后一句,也是画龙点睛的一句:
“毕竟,陈哥,龙哥,我们得想明白,我们卖的是什么。不是那点过河和藏身的苦力钱。我们卖的,是一个进入美国、并在这里‘安全’地黑下来的‘机会’和‘服务’。”
“把‘黑’的,洗成‘灰’的,在灰色地带,钱才最好赚,也最安全。因为,美国,至少表面上,是个讲法律的地方。 我们得学会,用他们的法律,来赚我们的钱。”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像鬼手般刮过。
老陈张着嘴,像第一次认识林晨一样,上上下下,重新把他打量了好几遍。
他脸上那点市侩的、精明的、属于边境蛇头的油滑和凶悍,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疑、计算,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的东西所取代。
他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我艹…… 你他妈的……是学法律的,还是他娘的天生就该干这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