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萨斯州的夜晚,有一种沉甸甸的、裹着沙砾和枯草气味的热。
老陈的“庄园”藏在边境线往北几十英里的一片枯槁灌木林后面,不是想象中带廊柱和喷泉的样子,更像是几座用预制板仓促搭起来的大房子,外面粗糙地糊了层灰泥,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铁丝网。
几盏惨白的大功率射灯从高处打着,把地面照得亮如白昼,也把任何试图无声接近的影子拉得老长,暴露无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又混着牲口棚的味道。
真正的接风宴设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长条桌上堆着油腻腻的烤肉、煮豆子,还有成箱的廉价啤酒。
气氛热烈得有点过头,老陈的手下,几个面目模糊的壮汉,大声说笑着,粗话和咀嚼声混在一起。
龙哥也放开了,跟老陈拼着酒,说着林晨听不太懂的、带着浓厚潮汕口音的江湖往事。
乔治和劳伦斯坐在稍远的地方,沉默地吃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偶尔缓缓扫过屋子的出入口和那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人。
林晨没怎么喝酒,只是用叉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豆子。
射灯的光从高处直射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眼窝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宴席散场时,老陈拍着林晨的肩膀,喷着酒气:“林律师,高材生!房间给你安排好了,干净的!好好休息,这破地方,就他娘的睡觉还算件正经事!”
房间在另一排平房的尽头,比想象的“干净”些,至少床单看起来是洗过的,虽然泛着潮气。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仅此而已。
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隐约的鼾声。
林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从随身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准备再整理一下方案的具体执行细节。
门上传来两声很轻的、带着犹豫的叩击。
林晨动作没停,笔尖在本子上记录着关键词:“鳄鱼——自然损耗,可控风险?”“排队被捕——标准化应对,需差异化策略……” 嘴里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背抵在门板上,像一只受惊后试图融入阴影的猫。
是个女人。
亚洲面孔,看起来很年轻,但眉眼间有种被过度使用的疲惫。
她穿着一条不合身的、颜色俗艳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皱巴巴的。
脸上抹了粉,但没遮住眼下的青黑。
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小腹前,指甲缝里似乎有没洗净的油污。
林晨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女人没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笔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
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闷闷的鼾声,和窗外不知名虫子的尖锐鸣叫。
“陈老板让我来的。”女人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普通话不太标准,“来……伺候您。”
林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和可能的用途。
那目光让女人更不安了,她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
“伺候?”林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疑问,也听不出别的。
女人终于飞快地抬了下眼,又垂下。
“就是陪您。陈老板说,您是贵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语速却快了些,
“我欠陈老板钱。走线过来的,钱不够。在这儿帮忙抵债。”
空气沉默了几秒。
台灯的光晕只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女人大半身子陷在门口的阴影里,像个模糊的剪影。
“坐。”
林晨指了指床边唯一的那把椅子,自己靠在桌边,手里的笔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女人犹豫了一下,挪到椅子边,没坐实,只挨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是一种随时准备站起来或逃跑的姿态。
“今天没什么兴致。”林晨说 “聊聊天就行。你哪里人?”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广东,台山。”
“怎么过来的?”林晨问,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轻轻点着,没有写下一个字。
“跟……跟我老公。”女人声音低了点,“他生意做垮了,欠了好多钱。听人说美国好,遍地黄金,借了高利贷,又卖了老家最后一点东西,凑了笔钱,带我出来,想翻本。”
“走的哪条线?”
“先飞泰国,后来……后来在缅甸、老挝那边转了多久,记不清了。坐车,走路,躲林子,有时候关在黑屋里,几天不给吃的。”
她的叙述开始流畅起来,但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后到墨西哥,在边境等了好久。”
“你老公呢?”
女人交握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虫鸣声似乎更响了,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死了。”她说。
两个字,又短又硬,像两颗石头掉在地上。
“在墨西哥,过最后一个卡子的时候。蛇头要加钱,翻倍地加。我们哪还有钱?我老公跟他们争,说当初讲好了的……他们当着我的面,用枪托……后来,就扔在路边了。他们说,不听话的,浪费粮食的,都这样。”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
林晨指尖转动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
女人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睛空空的,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
“那批人里,男的呢?”林晨问。
“不太听话的,没钱的,反抗的……都死了。”女人说,顿了顿,补充道,“也有听话的,家里能打钱的,过去了。”
“女的呢?”
女人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苦涩的弧度,又迅速消失了。
“还能怎么样?给他们当女人呗。不当,没吃的,没水喝,真会死人的。死了,就扔路边,野狗都不一定找得到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