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唐人街深处,一家门脸不起眼的广式茶楼二楼包厢。
包厢里弥漫着陈年茶叶、油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窗户关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昏沉。
红木圆桌上摆着几碟吃剩的虾饺、凤爪,油腻腻的。
龙哥没坐主位,大马金刀地坐在靠墙的一张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喀啦”声。
林晨被引进来时,龙哥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核桃没停。
“坐。”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林晨坐下,背挺得很直。他
“德州那摊子,辛苦。”
龙哥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老陈那边传回话了,路子通了,第一批‘货’走得比预想的还顺。沃森那边,该打点的也打点好了。”
他顿了顿,核桃在掌心转得更快了些,
“她说,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会派个她手下的律师,那个傻逼杰森?来跟老陈对接。”
林晨端起那杯冷茶,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
“是,沃森女士跟我提了。后续的具体法律文件和合规流程,会由杰森律师负责。他专攻移民和劳工法,经验更对口。”
“啪!”
龙哥手里一个核桃猛地按在红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经验?对口?”
龙哥往前倾了倾身体,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江湖客套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林晨,你跟哥说这些场面话,没意思。那个杰森,说话滴水不漏,规矩背得比谁都熟,像个会走路的法律条文。”
“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疏通关节的刀,不是他妈供在神龛里的木偶!”
他盯着林晨,目光像带着钩子:“沃森那个老女人,精得很。”
“她是看你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路趟平了,现在要把你一脚踢开,换她自己的心腹来摘桃子!”
“功劳是她的,人脉是她的,以后这条线上长出来的肉,也都是她的人吃大头!你出了最多的力,冒了最大的险,到头来,就他妈混个顾问费?”
林晨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龙哥,我现在没有纽约州的律师执照,也没有任何移民事务的执业资格。”
“从法律程序和表面合规的角度看,由有执照的律师出面主导,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程序性质疑,是更稳妥的安排。沃森女士的考虑,在规则框架内,是合理的。”
“合理个屁!”龙哥啐了一口,尽管地上铺着地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那套鬼话,骗骗刚上岸的留学生还行,骗我?”
他身体靠回椅背,盘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却更锐利,
“小晨,你跟哥交个底。是不是那老娘们给你穿小鞋了?就因为你是个黄皮肤,不是她那个圈子里的?”
林晨没接这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哥。
龙哥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嘿”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行,你不说,哥也懂。这地方,表面上讲法律,讲平等,骨子里是什么玩意儿,哥门儿清。”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挥开,“不提那个晦气。说点实在的——小晨,你跟那洋婆子混,图什么?钱?她给你多少?前途?你真以为她能把你当自己人,扶你上去?”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鼓动人心的热度:“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干。老陈那条线,是你一手搭起来的,里面的门道,你比谁都清楚。”
“沃森能给的,哥给不了你那些虚头巴脑的律师头衔,但实实在在的利,哥一分不会少你的。”
“都是中国人,知根知底,血液里流的东西一样,不用玩那些弯弯绕。你那个耶鲁,学费不便宜吧?还差多少?跟哥说,一句话的事。”
林晨开口,声音平稳:“谢谢龙哥。学费目前已经够了。沃森女士那边给的酬劳,加上之前的积蓄,能应付。”
“能应付?”龙哥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
“能应付,和过得舒坦,是两码事。小晨,你不是那种只想‘应付’的人。我看得出来。”
他身体后仰,挥了挥手,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站着的年轻人立刻从身后拿出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暗红色信封,放在龙哥旁边的桌面上。
龙哥用两根手指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正对着林晨。
“这是你的那份。当初说好,你搞定,我给你们多三成。”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三成。我说到做到。这三成,是给你林晨的,是给你脑袋里那些主意的,不是给他妈沃森那个律所的。”
那信封很厚,鼓鼓囊囊。
用的是质量很好的硬质红纸,上面用金色的颜料印着复杂但看不出具体含义的纹样,是典型的“利是封”,但在这种场合,透着一股与节日喜庆完全相反的、沉甸甸的质感。
林晨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包上。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龙哥手里那两个核桃不紧不慢的摩擦声。
他没有立刻去拿。
龙哥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像鹰隼盯着猎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终于,林晨伸出手。
他的动作不快,很稳。
手指触碰到那个红包,很厚,边缘坚硬。
他拿起来,分量不轻。
他没有打开看,甚至没有捏一下去感受里面是现金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拿在手里,停顿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很自然地将它放进了自己随身带来包里。
“多谢龙哥。”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龙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桩很重要的交易,又像是放下了某种试探的心。
“这就对了。”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像喝酒一样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小晨,不是哥给你灌迷魂汤。哥是过来人,看得多。咱们华人在这地方,为什么老是让人看低一头?为什么好事总轮不到我们?”
“就是因为人心不齐,各扫门前雪!你有本事,我有路子,老陈有家伙有人,沃森有那身皮……合起来,就是一股谁也不敢小看的力量。可要是分开了,嘿,那就等着被人一个一个捏死。”
他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晨:“你还年轻,路还长。但哥把话放这儿,有什么难处,无论是钱,是事,还是有人不开眼找你麻烦,尽管开口。别的没有,在这唐人街,在华人这圈子里,哥这张老脸,还有点用。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得护着。”
林晨抬起眼,迎上龙哥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清澈,也很深,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那是一定的。以后少不了还要麻烦龙哥。”
“这就对了!” 龙哥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了些,冲散了刚才包厢里那点紧绷的气氛。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常见的、带着江湖气的热络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刀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哥就看好你这样的年轻人,有脑子,沉得住气,是干大事的料。好好念你的书,耶鲁,好地方!把那个律师牌子早点考下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等你有牌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台前了,哥这边,有的是需要你这种‘自己人’来打理的事情。到时候,就不是这点‘辛苦费’了。沃森那个老女人能给你的,哥能给;她给不了的,哥也能给。”
林晨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那是一定。龙哥的关照,我记在心里。”
“好!记着就好!”龙哥哈哈一笑,显得很是畅快。
“行了,不耽误你时间。知道你们读书人忙。阿东,”
他对旁边的年轻人示意,“送送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