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沃森女士召见了林晨。
时间约在下午四点,一天中阳光开始倾斜,但威严尚存的时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沃森指尖偶尔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沃森没有急着开口,这种刻意的留白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测试。
大约过了三分钟,也许五分钟,沃森终于将平板电脑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向后靠进高背椅,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像两盏精准的探照灯,落在林晨脸上。
“德州的事,杰森已经接手了。陈先生那边反馈,流程走得还算顺畅。”她语气平淡
“你前期的工作,为后续打下了不错的基础。”
“应该的。”林晨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沃森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句客套。
“今天叫你来,除了同步项目进展,”沃森话锋保持着那种事务性的平直,“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未来的一些可能。”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斟酌。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然后林晨打开了包。动作不紧不慢,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
他从包里拿出暗红色信封,放在了桌面上。
沃森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两秒钟的停顿,更像是一种精确的计量,衡量着这件突兀物品出现在她领域内的重量和意味。
“这是什么。”她开口,她的目光从信封上抬起,重新锁住林晨的眼睛。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
“当初和龙哥谈的,去边境解决问题,额外多三成。”他语速均匀,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项目酬劳,律所的已经支付了。这是另外的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龙先生那边坚持给的。他说,这是给我个人的。”
沃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依旧交握,但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背。
“个人。”她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玩味。
“林,我记得我们的合同,条款很清楚。酬劳,律师费,差旅,都走律所账目,清清楚楚。这个……”
她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那个红包点了点,像在示意一件不太卫生的东西,
“不在合同里。这是龙先生和你之间的私人往来。”
“项目是沃森事务所的项目,我是以事务所雇员身份参与的。”林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仿佛在强调每个字的重量,
“所有的收益,尤其是因项目产生的额外收益,都应当归属于项目,或者,至少应当被纳入合规框架内评估。我个人单独拿,不符合规矩,也不够安全。”
他说“安全”这个词时,目光坦然地看着沃森。
窗外的光线在移动,一片云遮住了太阳,让室内明亮而均匀的冷光显得更加突出。
忽然,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它往林晨的方向推了回去。
动作不快,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红信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林晨面前。
“规矩很重要,林。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
沃森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赞许、但居高临下的导师口吻,
“但规矩是活的,也要懂得分辨。龙先生愿意额外给这笔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认可你的价值,认可你个人在项目里提供的、超越合同约定的服务。这是他对你个人的认可,是‘增值服务’的回报。它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沃森律师事务所的。”
她身体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握,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
“这笔钱,既然是以这种形式、因为这个原因给你的,那它就是你的。你收下,是对客户好意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价值的确认。把它硬塞进事务所的账目,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复杂性。”
“让简单的事情,保持简单。”
林晨的视线从沃森脸上,移到面前那个暗红色的信封上。
它静静地躺在光洁的桌面上,像一块凝结的血痂,又像一枚滚烫的勋章。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更冷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右手原本放在膝盖上,此刻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盖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很自然地将它放回了包里,拉上拉链。
“我明白了,沃森女士。”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沃森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神色,快得像错觉。
但她的眼神深处,那份评估的锐度并未减少,反而增添了一抹更深的、若有所思的东西。
“很好。”她点了点头,像是结束了一个议题,转而进入下一个。
“除了这个,龙先生还和你聊了些什么?毕竟,你们都是华人,沟通起来,或许比和杰森更直接一些。”
她用了“直接”这个词,但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私下”、“非正式”。
林晨抬起眼,目光平静。
“龙先生提到,华人社区,尤其是像他那样做生意的华人,很需要可靠的法律支持。他们更希望有自己人,能够理解他们处境的律师。他鼓励我尽快拿到律师资格。”
他措辞很谨慎,用了“自己人”、“理解他们处境”这样的说法,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承诺或邀请,但意思已经传达得足够清晰。
沃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等林晨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权衡。
“杰森是个好律师,专业,严谨。”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但他处理事情,有时候会过于依赖条文。龙先生那边的业务,情况往往比较特殊,更需要灵活性和对客户独特文化的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晨身上。
“在项目后续推进中,如果杰森的处理方式,或者某些细节,让龙先生那边感到不便,或者不满意,你可以从中协调一下。用你更能被他们接受的方式。毕竟,你更了解他们的‘需求’。”
她说得很含蓄,但林晨完全听懂了。
这不是一个正式授权,甚至没有明确范围。
这是一道模糊的指令,一个试探性的放权,也是一次新的考验。
让他去做杰森不方便做、或者不愿意做的“协调”,去处理那些“独特文化”和“特殊需求”下的灰色地带。
成功了,是沃森知人善任;出了问题,就是他林晨擅自越界,理解有误。
“我尽力。”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三个字,既表示接受,也留足了余地。
沃森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不打算深究。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表,一个非常细微但明确的送客信号。
“还有其他事吗?”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
“没有了。谢谢您的时间,沃森女士。”
他转身,朝着办公室厚重的门走去。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冰凉门把的那一刻,沃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晰地穿过宽阔的办公室空间,钻进他的耳朵。
“林。”
林晨停下脚步,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沃森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温和的语调: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飘在空气里,像一句奖赏,也像一道咒语,更像一条无形中套上的缰绳。
林晨握着门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他对着面前门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然后,他拧动门把,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个充满冷光、权力和无声博弈的空间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