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办公区的人声、电话铃、键盘敲击声,一股脑地涌了回来,将人重新浸入那层属于“正常”的、高效而疏离的薄冰里。
他刚朝电梯间方向走了没几步,一个抱着一大摞几乎要挡住视线的卷宗的身影,就有些跌撞地小跑着从侧方转出,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是艾玛。
她“啊”地低呼半声,手忙脚乱地稳住那摞摇摇欲坠的文件夹,最上面一个蓝色的活页夹还是滑脱出来。
她有些狼狈地侧身,用胳膊和身体夹住剩下的卷宗,腾出一只手去够,林晨已先她一步,弯下腰,将活页夹捡了起来,递还给她。
“谢、谢谢!林,是你啊,吓我一跳。”
艾玛接过来,快速将活页夹塞回那摞卷宗最上面,又调整了一下抱姿,让那堆东西在怀里更稳当些。
她额前有细碎的金发从发卡里松脱,被细汗粘在光洁的额角,呼吸也因刚才的急走和受惊而微显急促。
“刚和‘大魔头’汇报完?” 她压低声音,朝沃森办公室的方向飞快地抬了抬下巴,用的是律师助理们私下流传的、带着敬畏与调侃的绰号。
“看你这样子,像是刚从减压舱出来,还没完全适应气压。”
林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
“没什么,跟进一下德州那边项目的后续。”
“德州……”艾玛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语气,
“说起这个,我听杰森那边团队的人嘀咕来着。说你之前帮忙搭建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外来务工人员的合规与人力资源整合流程’?”
她说这个词组时有些拗口,显然并非她的业务领域,只是复述听到的说法。
“听说复杂得要命,但又漂亮得像瑞士手表里的齿轮,严丝合缝。杰森私下夸了好几回,说是‘天才的设计’,能让魔鬼都挑不出程序毛病。”
艾玛顿了顿,撇了下嘴,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庆幸的神色,
“不过他也快被折磨疯了。他说那些‘顾客’,沟通起来简直像是……呃,像是在教外星人理解地球税法。”
“脾气爆,主意一天变三回,提供的文件乱七八糟,有些名字拼写每次都不一样。杰森这几天恨不得住在办公室,咖啡当水喝,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看他今天早上跟隔壁组的合伙人说话,差点把咖啡泼人家定制西装上——纯粹是累的。”
她描述得很生动,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狼狈相的鲜活描绘。
林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听到“天才的设计”几个字时,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落到远处走廊尽头某个虚空点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流程只是流程,”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落地执行,总会遇到预期之外的变量。尤其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跨文化的沟通成本,有时候比法律条文本身更难估算。”
“可不是嘛!”艾玛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希望上帝保佑杰森一切顺利吧。他可真是拼了老命了。”
“那是一定会的,”林晨接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重复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杰森一向……如此努力。”
艾玛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末尾那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以及那个略显古怪的形容词“努力”。
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笑道:“没错,他是我们所的模范劳动力,一台永不疲倦的法律机器。”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带着点办公室走廊特有的、空洞的回音。
艾玛抱着沉重的卷宗,似乎也该离开了,但她站着没动,目光在林晨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晨的目光掠过她怀里那堆厚厚的文件,开口,打破了这点沉默:“上次答应请你吃饭,差点忘了。周末有空吗?”
艾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职业性的疲惫和谨慎被一种更鲜活的情绪冲淡了。
“当然有空!”她答得很快,笑容也真切了许多,“实不相瞒,我的胃最近对纽约所有外卖和沙拉店都发出了严正抗议,急需一些……有人间烟火气的食物来拯救。你上次说的手艺,我可是记在小本本上了。”
“那好。周六。地址我晚点发你。”林晨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纽黑文,我记得。说定了!”艾玛用力点头,怀里的卷宗随着她的动作又晃了晃,她赶紧抱紧,
“那我先给大魔头送文件去了,希望她今天心情不错,能让我少改两遍。”
她做了个鬼脸,抱着那摞几乎要淹没她的文件,脚步略显匆匆地再次朝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去。
林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电梯。
地铁的轰鸣将他从曼哈顿的地下带到中国城的喧闹地上。
走出站口的瞬间,声浪、气味和热烘烘的人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熟食档的油腻香气、海鲜摊的咸腥、蔬果堆的土腥气,还有行色匆匆的人身上散发出的、被汗水微微浸透的体味。
林晨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
他的目的地是以前老陈店铺所在的街区。
拐过街角,远远就看到那家铺面。
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金字,写着“好运来超市”,透着一股新开张的喜庆,但此刻卷帘门却紧紧拉着,只在侧面开了一扇小门,门口冷冷清清,与周围人流形成刺眼的对比。
崭新的招牌和紧闭的大门,像一张咧开笑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
装修确实完成了,从橱窗看进去,货架都立了起来,只是空荡荡的,没有上货。
门口贴着几张纸,离得远看不清,大概是各种通知或许可。
林晨只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旁边那家他常去的、专卖卤料和南北货的店铺。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复杂浓烈的气味——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陈皮、甘草……各种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辛辣、略带尘土感的独特氛围。
店主老徐正趴在玻璃柜台后面,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听着咿咿呀呀的粤曲,手指在油腻的柜面上跟着节奏轻轻敲打。
旁边还站着两个熟客模样的老头,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
“……所以说,做人呐,不能太倔。”一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头嘬着牙花子说,
“阿强那小子,就是太愣。以为把铺子收拾干净,东西摆整齐,人家就能给你盖章?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可不是嘛,”另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接口,手里捏着一小包枸杞打量,
“卫生署那帮人,来一次挑一个毛病,今天说下水道不合规,明天说防火间距不够,后天又说招牌尺寸超了。”
“天天让你改,又不一次说清楚。这不就是耍猴嘛!”
“阿强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天天蹲在店里等,人家就是不来。一来,准保又有新毛病。这么拖下去,租金人工天天烧,谁受得了?”
“听说他想塞钱,”灰汗衫老头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了然,“结果差点让人抓个现行,吓得魂都没了。唉,这里不是老家,那一套,行不通喽。”
“行不通?我看是没找对庙门拜对菩萨!”戴老花镜的老头哼了一声,把枸杞扔回货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