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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门再次关上，将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室外清凉的夜色隔开。
刚才餐桌上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愉快的氛围，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露出了底下坚硬的、真实的礁石。
陈蕊没有立刻去继续收拾厨房，她靠在关好的门板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晨弯腰将沙发上散落的靠垫摆好。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艾玛时的浅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好了，客人走了。”陈蕊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能告诉我，你特意请艾玛来家里吃饭，还让我跟她‘交朋友’，到底想干什么？”
林晨摆好最后一个靠垫，直起身，没有立刻看她，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街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黄。
“艾玛姓沃伦。”他背对着陈蕊，声音平静地陈述。
“我知道。那又怎样？”
“他们家是你妈妈挤破头想进的那个慈善晚宴的常客，是她们那些太太们想方设法要搭上话、却连名片都递不进去的层级。”
林晨转过身，面对着陈蕊。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的光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和艾玛成为朋友，对你没有坏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朋友’。”
陈蕊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所以，我算是你下的又一步棋？为了帮我拓展人脉，还是为了你自己将来多条路？”
“不算帮你，至少不全是。”
林晨走回餐桌旁，开始擦拭桌面，动作不紧不慢，
“艾玛自己说想吃正宗中餐。这里是最方便、也最不容易引起误会的地方。请你作陪，是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这合情合理。”
“你们年龄相仿，有共同话题，自然交往成为朋友，对你，对她，都没有损失。这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陈蕊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讽刺，
“林晨，你连一顿饭都要算得这么清楚吗？‘女朋友’这个身份，是不是也对‘大家都好’？”
林晨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蕊带着火气的视线。
“这个身份，难道没有给你带来便利吗？至少，我希望你记住，你是要回国的，你手上需要有你母亲没有的牌，回国才不会被你父母左右。”
“在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它对我们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陈蕊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和聪慧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先移开了视线，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消散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
“你的嘴，真硬。”她低声说，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可奈何的认可。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陈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靠垫，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打开，点开一个页面，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晨。
“不说这个了。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林晨走近，看向屏幕。
那是一个政府社会福利机构的网站页面，设计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页面中央，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莉奈，比林晨记忆里长大了一些，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穿着干净但明显是捐赠的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着，但那双大眼睛里，少了些孩童的无忧无虑，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照片旁边是简单的信息：年龄、健康状况、性格描述，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字——“等待领养家庭”。
林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照片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看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刚才在餐桌上应对艾玛时的从容、冷静，甚至那一丝刻意展现的温和平静，此刻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们把她的资料正式上传了。”陈蕊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忍，“按流程，公开之后，如果一切顺利，她可能很快就会有新的家庭了。大概率，会是别的家庭。”
“我知道。”林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他直起身，不再看屏幕，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陈蕊，拧紧了那个滴水的水龙头。
滴水声停止了，室内突然变得一片死寂。
“你还没放弃，对吗？”陈蕊盯着他的背影，问。
林晨没有回头。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些已经擦干净的碗碟，水流哗哗作响。
“我现在能做的，是毕业，拿到绿卡，考过律师资格考试。”他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等我有了站上去说话的资格，才有资格谈放不放弃。现在……”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干布，开始机械地擦拭一个已经锃亮的盘子，“说什么都太早。”
陈蕊看着他那挺直却紧绷的背影，那近乎偏执的、一遍遍擦拭盘子的动作。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知道你一直有买东西寄过去，匿名捐款，用我的名字……福利院那边其实有志愿者项目，可以申请定期探访，哪怕只是远远看看，陪她玩一会儿。你可以去申请试试。以……以关心社区的名义。”
林晨擦盘子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水流声早已停止，厨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光洁如新的瓷盘，看了很久，久到陈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不敢。”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陈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看着林晨依旧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捏着抹布的手指。
她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因紧绷而僵硬的背脊上。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林晨。”她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衣服传来，“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多了。”
林晨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没有动，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只是任由她抱着。
厨房顶灯苍白的光线笼罩着他们，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融成模糊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