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气氛渐渐活络。
艾玛很会聊天,从菜的滋味,自然地问到林晨那些书。
“说真的,林,” 她用筷子指了指沙发旁那堆最高的书山,“你已经开始啃这些大部头了?我是说,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没正式入学之前?”
陈蕊咽下一口饭,接口道:“何止是看。我怀疑他都能背了。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那边灯亮着,在那边嘀嘀咕咕背案例。”
“真的?”艾玛看向林晨,眼神里的惊叹更明显了,
“你们中国学生都这么拼吗?我记得大学时,我那些中国同学也是,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学习,效率高得吓人。”
林晨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语气平淡:“可能只是你遇到的恰好是那群比较聪明的。我基础差,除了多花点时间,没别的办法。”
艾玛摇摇头,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得了,林,你这叫‘勤能补拙’?你这简直是预支了未来三年的努力。不过话说回来,”
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我真羡慕你们这种能坐得住、钻进去的专注力。我小时候注意力简直像跳蚤,完全没办法集中超过二十分钟。后来,我爸妈没办法,给我弄来了‘聪明药’,情况才好点。”
“聪明药?”陈蕊好奇地问,也停下了筷子。
“嗯,一种帮助集中注意力的处方药。挺多同学都用的,不过牌子、种类不太一样。还有人得搭配各种营养补充剂。”
艾玛耸耸肩,语气寻常,像是在讨论维生素,“但我那些中国同学,好像很少听说用这个。他们好像天生内置了高效学习芯片。”
林晨夹起一只虾,慢慢剥着壳,接口道,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能只是我们不太习惯讨论这个。你知道的,在有些文化里,承认需要‘帮助’来学习,本身可能就有点压力。”
艾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不过,林,我是真为你高兴。能拿到录取通知书,而且,听你的意思,家里也很支持你读法学?”
她问得随意,但目光关切。
“嗯,支持。”
林晨简短地肯定,将剥好的虾仁放进嘴里,
“这条路不好走,有家里的支持,很重要。”他咽下食物,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了些。
“太重要了。”艾玛深有同感,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见过太多人,成绩顶尖,但因为家里的原因,最后不得不靠自己,背上贷款才能学习。比如杰森。”
陈蕊正在夹菜,闻言筷子停了一下:“杰森?在美国读法律?他家里不支持?”
艾玛看向林辰,似乎在询问该不该说。
林晨垂着眼,专注地挑着鱼刺,没有表示。
艾玛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杰森当初想读法学院的时候,他父母,尤其是他父亲,非常反对。闹得很僵。”
“为什么?”陈蕊不解,“成绩好,想当律师,不是很好的出路吗?”
这次,没等艾玛回答,林晨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到自己碗里,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他父母觉得,这不是‘我们这种人’该走的路,太冒险,太不切实际。”
艾玛看向林晨,眼神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父亲觉得,安安稳稳找个社区里的工作,或者像他叔叔那样做点小生意,才是正道。”
“律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是白人的游戏,黑人孩子不该去碰,碰了也只会头破血流。”
餐桌上有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所以杰森后来……”陈蕊轻声问。
“所以他后来几乎是靠自己,拼了命地打工、拿奖学金、贷款,才读完的法学院。”
“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他没有退路,也得不到家里的理解。”
“去年他重新考了LAST,并且申请了JSD(法学博士,法学领域的最高学术研究学位)”
艾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诚的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他那种拼劲,里面不止是想成功,更像是在证明什么。向所有人证明。”
林晨安静地听着,直到艾玛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艾玛,问道:“艾玛,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杰森之间,有什么矛盾?”
艾玛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放下筷子:
“我……我只是觉得,德州那个项目,明明前期最难的部分都是你啃下来的,关系是你跑的,方案是你做的,最后报告上却只署了杰森的名字,律所内部也把功劳算在他头上。”
“这……对你不太公平。杰森他……他压力也很大,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想这样,但沃森女士的安排……”
“沃森女士的安排,是目前最合规,也是对项目、对律所最稳妥的做法。”
林晨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起来很理智,
“我没有执照,没有签字权。所有的法律文件,最终都必须由有执照的律师负责。杰森接手,是正常的流程。我为什么要怨恨他?”
他顿了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事实上,我认为上帝的安排自有深意。杰森经验丰富,有他坐镇,项目才能顺利推进,避免了许多潜在的风险。我感谢他还来不及。”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理所当然。
艾玛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理解,最后化为一丝无奈的、带着钦佩的笑意。
“看来是我想多了,林。你比我想象的更豁达。”
“我只是尽力做好分内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帝和专业人士。”林晨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你是个善良的人,林。”艾玛由衷地说。
“你也是,艾玛。”林晨回应道,目光真诚。
晚餐在略显微妙但总体融洽的气氛中继续。
饭后,陈蕊主动收拾碗筷,艾玛要帮忙,被林晨拦住:“你是客人,坐着就好。冰箱里还有一点卤味,我给你装一些,你带回去,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很方便。”
艾玛惊喜道:“真的吗?那太感谢了!我这周都不用愁午餐了。”
林晨用干净的保鲜盒仔细装好切片的卤牛肉和卤蛋,又拿了个小袋子装了些自己调的蘸料。
陈蕊则和艾玛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约好以后在纽约可以一起逛街。
送艾玛到公寓楼下,看着她坐进出租车离开,尾灯的红光消失在纽黑文夜晚安静的街道拐角,林晨和陈蕊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