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格林威尔坐在公益与社区服务部那个堆满文件的隔间里,眼镜链垂在胸前,随着她翻找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林晨,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就这些了。” 她的声音带着常年处理琐事特有的疲惫,“去年杰森律师做过一次试点,在布鲁克林南边的一所中学。”
“去了三次,讲座,关于…嗯,网络欺凌和租房权益。出席率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台下就七个学生,三个在睡觉。”
她推了推眼镜,看向林晨,眼神里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那种专门处理没人想碰的烂摊子的人之间的默契。
“反馈表?”林晨接过文件夹,没立刻打开。
玛莎短促地笑了一声,更像是鼻子里出的气。
“收了十二张,八张在上面画了…不雅图案。沃森女士看了报告,把他叫进去谈了半小时。门关着,但整层楼都听见她在说‘资源浪费’和‘律所形象’。”
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又要把这事捡起来。公益项目多的是,去养老院做遗嘱咨询,去社区中心讲讲消费者权益…安全,体面,还能拍几张好照片。这种高中…”她摇摇头,没说完。
“沃森女士的意思?”林晨问,手指摩挲着文件夹粗糙的边缘。
“她只说要重启,指定你负责。”玛莎靠回椅背,摊了摊手,“流程上,杰森律师是上个执行人,他有经验——如果你管那叫经验的话——所以最终方案需要他签字确认。就这些。”
经验。林晨想起杰森在咖啡厅里谈论“立法者视角”时发亮的眼睛。那种经验,大概是如何高效地搞砸一件事,然后把烂摊子包装成“具有挑战性的探索”。
“谢谢,玛莎。很有帮助。”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玛莎看着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那些学校,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什么都小心点。”她说,然后转身开始在键盘上敲打,结束了谈话。
林晨没回自己工位。
他直接走到杰森项目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能看见杰森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侧脸线条绷着,像是在回一封重要的邮件。
林晨抬手,在开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杰森没立刻抬头,直到打完最后几个字,按下发送,才转动椅子,看清是林晨,脸上浮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讶的公式化笑容。
“林?有事?”
“关于布鲁克林那个社区项目。”林晨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平和,“我需要先去目标学校做一轮实地调研,了解具体情况,再出详细方案。这样能确保内容贴合实际需求,避免…资源浪费。”他用了玛莎刚才说的词。
杰森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听到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笑话。
“调研?当然,应该的。很严谨。”他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支持吗?联系人?之前的资料玛莎应该给你了吧?”
“给了。足够了。”林晨说,“只是走个流程,跟你报备一下,毕竟项目之前是你负责。”
“哦,那个。”杰森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一次不成功的尝试而已。沃森女士说得对,我们得把专业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领域。所以这次你来,我很期待。”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毕竟,最终方案还得我来过目把关,对吧?”
“当然。”林晨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好好看,好好学。”杰森说,已经转回身面对屏幕,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林晨没有用沃森律所的名义预约。
他给其中一所目标高中的校长办公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含糊的秘书,听说“律所”和“社区教育”,直接说校长在开会,让她回电。
他没再打。第二天,他换了说法。电话接通,他报出圣安德鲁,以及自己的名字,说想约见校长,聊聊“可能的社区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林晨?寒潮时,给格兰特街那些老房子协调了紧急维修和临时庇护所的人?”
“是我。您好,科尔曼校长。”
“一个小时后我有空。”科尔曼校长说,“直接到我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纸箱,空气里有陈年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
科尔曼是个高大的非裔男人,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和林晨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
“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自己陷进后面那张皮质开裂的高背椅里,“教堂的罗德里格斯女士提过你。说你用了全部积蓄救治了很多寒潮中受灾的人。”
他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林晨,“所以,这次是什么?律所又想给我们这些‘问题少年’上什么课了?教他们怎么在被警察拦住时背宪法第五修正案?还是教他们怎么起诉房东——如果他们真有房东可起诉的话?”
话里带刺,但更多的是疲惫。一种见多了走过场、听多了漂亮话的疲惫。
林晨没接刺,也没辩解。
他把手里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堆满文件的桌上,轻轻推到科尔曼面前。
“一点点心意,给学校的。指定用于学生课外活动,或者任何您觉得最急需的地方。”他说。
科尔曼没动信封,只是盯着他:“多少?”
“一千美元。现金。不需要收据。”
校长粗重的眉毛扬了扬。他伸手,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没打开,随手扔进右手边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里面露出几盒粉笔和一卷胶带。
“说吧,你想要什么。”他的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但依旧直接。
“我需要在学校待几天。观察。不打扰课堂,不惊动学生。我需要一张临时通行证,能让我在非教学区走动。”
林晨说,“我想看看,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然后,如果可能,和少数学生简单聊聊,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一点最基本的东西——比如,警察拦住你时,你有权不说话,但最好别跑。比如,你租的房子天花板塌了,该找谁,而不是该忍到什么时候。”
科尔曼看了他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窗外传来学生课间活动的嘈杂声,遥远而模糊。
“观察可以。”他终于开口,拉开另一个抽屉,翻找片刻,拿出一张塑封的临时门禁卡,扔到桌上,“别进教室,别拍照,别记录学生名字和脸。隐私是个雷区,踩了,我也保不住你。至于聊聊…”
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你能让他们听进去超过三十秒,算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