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门禁卡挂在脖子上,塑料壳轻轻拍打着胸口。
林晨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很轻。
墙壁是那种黯淡的、带着污渍的浅绿色,墙裙有被桌椅磕碰出的凹痕和剥落的油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漂白水试图掩盖但未能完全成功的复杂气味——汗水、廉价清洁剂、还有某种隐隐的、甜腻过头的人工香精味。
下课铃突然炸响,尖锐刺耳。
紧接着,走廊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沸水,门被撞开,学生涌出来,喧哗、笑声、粗口、书包甩在肩上的闷响,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间。
林晨侧身,背贴着墙壁,让自己融入阴影,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大多穿着松垮的牛仔裤或运动裤,耳机线像脐带一样从耳朵垂到口袋。
女孩们聚集在一起,指甲上鲜艳的颜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晃动。
男孩们用肩膀互相撞击,发出夸张的叫喊。
语言是破碎的、夹杂着大量俚语和含糊发音的快节奏英语,偶尔蹦出西班牙语单词。
林晨看了一会儿,等到人流稍缓,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那里通常是信息交换的灰色枢纽。
他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一只荧光灯管坏了一头,间歇性地闪烁,在瓷砖地上投下晃动的、病态的光影。
小便池上方墙壁的涂鸦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大多是粗鄙的图案和缩写。
空气潮湿闷浊,氨水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气息。
洗手台边,站着两个男生。
一个靠着墙,手里把玩着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开合,咔哒,咔哒。
另一个正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编成细辫的头发。
“所以说到底几个?”玩打火机的男生问,声音带着变声期未褪尽的沙哑。
“十三个。”弄头发的男生说,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毛,表情夸张,“上个月,就那个啦啦队的萨曼莎,搞定。”
“吹吧你。萨曼莎?她跟‘坦克’好。”
“坦克?哈!” 弄头发的男生转过身,也靠在洗手池边缘,两人形成一个对峙又同盟的姿势,
“坦克上周被他爸揍得不敢来学校,知道为什么吗?他搞大了隔壁街那个谁…玛丽莎的肚子。现在玛丽莎她哥在找他。萨曼莎?她上周末在戴夫的派对上,就坐我腿上。”
玩打火机的男生嗤笑一声,但眼神里有点不确定了。“行,你十三个。我也有十个。”
“名字?”
“什么名字?”
“你十个妞的名字。说来听听,看有没有重合的。”
玩打火机的男生卡壳了,手指无意识地加快了打火机开合的速度。咔哒,咔哒,咔哒。
“得了吧,马利克,”弄头发的男生笑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你他妈能说出五个完整的名字,我把我那双新AJ送你。”
“我…”被叫做马利克的男生涨红了脸,打火机“啪”一声合上,攥在手心,“暑假!暑假再来比!看谁搞得多!”
“行啊,赌什么?”
“老规矩,五十块。谁少,谁付钱。”
“成交。”
两人击掌,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很响。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在身后晃荡。
林晨从隔间走出来,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十三个。十个。像在讨论收集某种游戏卡片,或者分享一批来路不明的廉价糖果。
数字是勋章,名字无关紧要。
他关掉水,抽出两张粗糙的棕色擦手纸,慢慢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然后,他把纸团扔进脚边已经溢出的垃圾桶,推门出去。
走廊另一头,女厕所门口,正聚集着一小群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紧绷的T恤,正试图往里面走,被两个女生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女人拦住。
“你不能进去!这是女厕所!”一个女生尖叫,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我为什么不能?”男生的声音更高,压过了她,“我心理上是女性!我有权利使用符合我性别认同的设施!这是教育局的规定!你想歧视我吗?啊?”
“没有歧视,泰勒,没有歧视,”保安女人试图用身体挡住门,双手张开,做出安抚的姿态,但脸色发白,“只是…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安排一个合适的、单独的…”
“安排?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用厕所!”男生,或者说泰勒,猛地推了保安女人一把,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两个女生惊叫起来。
泰勒趁着空隙,猛地拉开门,闪身进了女厕所。里面立刻爆发出更多女生的尖叫和怒骂。
“滚出去!”
“变态!”
“叫老师!快!”
嘈杂声中,泰勒的声音吼回来,带着哭腔和更大的愤怒:“我不是变态!你们才是恐跨者!你们在伤害我!”
保安女人挣扎着站稳,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话,声音发抖。
走廊远处,有老师跑过来的脚步声。
林晨没有停留,他从聚集的人群边缘走过,视线扫过那些或愤怒、或恐惧、或仅仅是兴奋看热闹的年轻脸庞,脚步没有放缓,转进了另一条更安静的侧廊。
侧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的绿色出口标识亮着。
门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旁边有个凹陷的角落,原本可能是放自动贩卖机的地方,现在机器被挪走了,留下一个昏暗的壁龛。
壁龛里,缩着三个人影。
两个蹲着,一个背靠着墙站着。
都穿着带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们挨得很近,头几乎凑在一起,中间有一点猩红的光,在昏暗里明灭。
是烟,但气味不对。更甜,更腻,带着点化学品的刺鼻。
林晨在转角处停下,身体隐在阴影里。
他看见蹲着的一个人抬起手,把那个发红的东西递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憋着气,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
烟雾是灰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着上升,融进污浊的空气。
另一个人接过,重复同样的动作。
背靠墙站着的那个,始终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小幅度地晃动着,像是听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乐。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吸气的嘶嘶声,和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咳嗽。
林晨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在图书馆附近“碰到”了一个学生。
单独一个人,坐在阅览室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但眼睛盯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是个拉丁裔男孩,看起来很干净,头发梳得整齐,衣服虽然旧,但没有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