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屏幕光的边缘,显得有点冷硬。
“后来,被那些组织里的某个人举报,说性骚扰。细节绘声绘色,时间地点都有。”林晨扯了扯领口,那里并没有什么束缚,但他做了这个动作,
“闹得很大。学校启动了调查,虽然最后没证据,事情不了了之,但他在系里已经没法待了。人言可畏。退了学,后来抑郁了。”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陈蕊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者说,是看透了某种把戏后的漠然。
“那举报他的人呢?”陈蕊问。
“一点事没有。”林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上喝了杯水,“该毕业毕业,该拿推荐信拿推荐信。听说后来还进了那家赞助NGO的基金会,做得很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交了投名状,总得给点甜头。拿着政治正确的名义,干什么都方便,成本也低。毁掉一个人,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还能给自己简历镀层金,多划算的买卖。”
陈蕊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很轻地蜷缩起来,又松开。
“所以,”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试探,“你因为这个,就否定一切?觉得所有这类组织都是坏的?”
“我没否定一切。”林晨摇头,这次摇得很慢,很肯定,“我说了,初衷可能是好的。”
“但组织要活下去,就要钱。要钱,就得听话,或者,学会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值钱。到最后,是人在为理想服务,还是理想在为人服务,难说得很。”
他身体离开书架,站直了。阴影从他脸上褪去一些,但眼神依旧沉在暗处。
“我之前跟你说过,离艾玛近一点,维护好关系。她家的资源,她那个人,对你来说,比参加一百场这种讲座都实在。”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回国之前,安分点。该学的学,该拿的拿。有些东西,不要好奇,不要碰。沾上了,甩不掉。”
陈蕊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他好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甚至挑衅的笑。
她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她没他高,但站得很近,仰着脸,气息几乎拂到他下巴。
“怎么,”她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气音,像羽毛搔刮耳膜,“这么担心我被他们收买?怕我听了两场演讲,就热血上头,帮他们喊口号?”
林晨没动,只是垂眼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耗材被销毁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也低了下去,但字字清晰,像冰锥,
“可以不在美国。有些组织,更擅长让耗材在来的地方,继续发光发热,为这边添砖加瓦。还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事。”
陈蕊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
她忽然伸出手,手臂像藤蔓一样,绕过来,钩住了林晨的脖子。
动作不重,甚至带点慵懒的亲昵,但指尖扣在他颈后,微微发凉。
林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推开。
“听你这么一说,”陈蕊仰着脸,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厘米,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草莓身体乳的甜腻,“我反而觉得,这个‘女性崛起’的议题,也不是不能去听听。”
她钩着他脖子的手臂,用了点力,带着他,向后,向侧边,挪动。
林晨顺着那点力道,脚步跟着移动,直到腿弯撞到床沿。
陈蕊手上忽然加了劲,猛地一推。
林晨向后倒去,跌坐在床垫上,弹簧发出沉闷的呻吟。
陈蕊顺势压了过去,膝盖抵在床沿,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视着他。
屏幕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头发和身体轮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毛茸茸的边,脸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毕竟,”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笑,也带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这次——” 她停住,很慢地,一字一顿。 “我在上面。”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单调的嗡鸣,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遥远的背景噪音。
那本色彩鲜艳的宣传册还躺在键盘旁边,封面上的女孩们笑容依旧灿烂,在屏幕变幻的光线下,忽明,忽暗。
周一午后,林晨站在杰森办公室门口,指节在开敞的门板上叩了两下。
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里面的人,又不会显得冒失。
杰森没抬头。
他整个人陷在高背皮椅里,对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一片。
“说。”杰森吐出一个字,视线没离开屏幕。
林晨走进去,在距离办公桌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学校那个公益项目的初步报告出来了。这是电子版,发你邮箱了。需要你签字的几份文件,纸质版在这里。”
他把手里一个薄薄的浅黄色文件夹放在桌沿。
杰森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瞥了一眼文件夹,然后又回到屏幕,右手伸过来,摸到一支笔,唰唰在文件夹封面上签了个名。
字迹潦草,几乎就是两条扭在一起的线。
“还有事?”杰森问,依旧没看林晨,手指又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页面滚动。
“下周的现场活动安排,需要协调一下时间。另外,学校那边希望有个更详细的后续跟进计划,关于几个有法律咨询需求的学生……”
“知道了。”杰森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计划你看着弄,发我过目。时间你跟玛莎的助理对,别跟我的时间撞了就行。”
谈话结束了。明确无误。
林晨没动。
他目光垂下来,落在杰森刚刚签过名的文件夹上。
纸张边缘被钢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他伸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捏住文件夹的边缘,把它从桌沿拿起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掠过杰森的脸。
杰森还盯着屏幕。
侧脸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的位置微微凸起,又放松。
他嘴角向下撇着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硌着了、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滞涩感。
很短,短到可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林晨收回目光,脚步没停,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键盘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