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把那个浅黄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左侧,和一台黑色计算器并排。
然后他打开电脑,点开邮箱,找到玛莎·格林威尔的地址,把项目报告的最终版,连同杰森签字页的扫描件,拖进附件,点击发送。
邮件进度条走到底,显示“已送达”。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关掉邮箱页面,点开另一个正在起草的法律意见书。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敲击。
哒,哒哒,哒。节奏平稳,没有间断。
下午三点过一刻,林晨拿起那个浅黄色文件夹,还有另一份更厚的、关于社区法律诊所扩展计划的草案,起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玛莎·格林威尔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正在讲电话,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
她一只手拿着无线话筒,另一只手插在深灰色西装裤的口袋里,身姿挺拔,即使只是背影,也能感觉到那种经过严格管理的、毫不松懈的仪态。
林晨在门口停下,没进去,也没出声。
玛莎讲电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语调。
“……是的,我理解您的时间安排,但我们的团队需要至少三个工作日来审阅这些材料……不,周五太紧了,考虑到潜在的合规风险……下周二,这是我能给出的最早时间。您可以先发过来,我们启动初步检索……”
她说完,停顿,听对方讲,然后简短地回应:“好。等您邮件。”
电话挂断。她转过身,看到门口的林晨,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玛莎。”林晨走进办公室,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玛莎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林。东西带来了?”
林晨把两份文件放在光洁的桌面上,先推过去那个浅黄色的文件夹。
“学校的项目,初步总结和签字文件。电子版半小时前发您邮箱了。”
玛莎接过,打开,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的执行摘要。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球移动的轨迹稳定,几乎没有来回跳跃。
翻到有杰森签名的那一页时,她的视线在那潦草的笔迹上停留了半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今天上午,” 她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双手手指交叉,随意地搁在桌面上,
“我接到学校那位副校长,罗德里格斯的电话。他说,有几个学生在课后特意去找他,提到了你的课。”
她用了一个轻微的停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他们说,有些之前没想明白的事,听你讲了之后,觉得‘好像清楚了一点’。”
林晨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僵硬。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相触。
“只是尽我所能,提供了一些基础信息。能对他们有帮助,是我的荣幸。”
“罗德里格斯还说,”玛莎继续说,仿佛没听到他的客套,“有家长也听说了,打电话到学校问,这样的‘法律常识’讲座还有没有后续。”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林,你做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打开,抽出一张象牙白的卡片,但不是递给林晨,而是放在那份浅黄色文件夹上。
“那位单亲妈妈,叫埃琳娜的,她的抚养费案子,我已经让凯瑟琳(家庭法律师)跟进了。材料我看了,情况不算太复杂,有操作空间。如果顺利,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对律所来说。”她特意补充了最后半句。
林晨的目光在那张象牙白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瞬。凯瑟琳,合伙人,家庭法与移民部。他点点头:“谢谢您安排。”
“这个公益项目,开头不错。”玛莎把双手重新交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杰森那边,我会和他沟通。他手上的商业案子优先级高,这些社区事务,可能不是他最关注的领域。”
她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后续的月度活动,你多费心。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和我的助理朱莉娅对接。”
“我明白。”林晨说,“专业上,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杰森学习。”
玛莎看了他两秒钟。她的眼睛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锐利。
“谦虚是难得的品质,林。”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话里的重量不同了,“尤其是在这个行业。但过分的谦虚,有时候会让人看不清你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我认为,你具备成为一个优秀律师的潜质。不仅仅是处理文件,而是理解客户——各种各样客户——真正需要什么,甚至在他们自己意识到之前。”
她伸手,拿起了林晨带来的另一份文件,那份更厚的社区诊所扩展计划草案。
“沃森女士提过,你有一些关于扩大服务范围的初步想法。这个,我们可以找时间详细讨论。未来,或许有些项目,我们可以有更直接的合作。”
这不是一个承诺,甚至不是一个明确的邀请。它更像是一颗被放在棋盘特定位置上的棋子,不动声色,但意义明确。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多谢您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
玛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好。没什么其他问题的话,沃森女士四点半前应该还在办公室。你可以去跟她同步一下进展。”
沃森的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黄铜名牌擦得锃亮。
林晨在门前站定,抬手,指节落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的两声。
“进来。”里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略显低沉,但清晰。
林晨推门进去。
沃森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口冒着细微的热气。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沃森女士。”林晨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沃森朝他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放下杯子,在宽大的皮椅里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看了几页。
林晨认出,那是他上周提交的、关于留学生及陪读妈妈项目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沃森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噪音。
过了大约一分钟,沃森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林晨。
她的目光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玛莎给我发了邮件。她高度评价了你在学校项目的表现。尤其是那几个后续跟进的个案处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这个头开得不错,林。扎实,谨慎,没有不必要的麻烦。继续保持。”
“明白。”林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