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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哥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晨，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点异样。
“缓一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古怪，“小晨，这话是该沃森那老女人说，还是该杰森那杂种说？”
林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龙哥抹了把脸，手掌在粗糙的脸皮上搓了搓，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的意思，本来也是稳着点来。用工的地方是缺人，但也没缺到火上房的份上。可杰森那边……”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上那根熄灭的烟，“反过来催我们，说最近风声松，窗口期，让多弄点，快弄点。我和老陈心里都打鼓。”
“是杰森要求的？”
“是。” 龙哥点头，很用力，“他还提了，每笔的费用，要往上调。说风险大了，打点的地方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是牙疼的表情，“小晨，你是明白人。这生意，讲个细水长流。这么搞，像他妈在油锅边上跳舞，不知道哪一脚就踩空了。”
林晨的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杯里的茶叶已经沉到底，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情况我了解了。”他说，“我会反馈。”
龙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肩膀忽然垮下来一点，那点强撑出来的热络和硬气，像是漏了气，从脸上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更深、更疲惫的东西。
他摆摆手，又扯出个笑，这次笑得有点勉强：“嗨，不说这些破事了。大老远过来，走，龙哥请你吃顿好的！上次你给阿强支的招，管用！他那超市，现在正儿八经开起来了，还挂了个什么‘社区友好商家’的牌子，洋人那套，挺像那么回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餐馆里人声鼎沸。
热汽、油烟、食物的香气、人们大声的谈笑，混成一团黏稠的、喧闹的背景音。
他们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红白格子的。
服务生推着堆满蒸笼的小车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用粤语高声报着点心名。
虾饺、烧卖、凤爪、肠粉……一样样端上来。热气腾腾。
林晨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
龙哥倒吃得痛快，一口一个虾饺，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油光从嘴角渗出来，他随手用袖子抹掉。
“所以说嘛，”龙哥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美国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得有个自己人，懂法律的，在里头。有你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互相帮忙，应该的。”林晨说，筷子夹起一块豉汁排骨，又放下。
“什么互相！” 龙哥挥挥手，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得提高才能听清，“你帮我们，那是情分！我们记着！”他又夹起一个烧卖，却没往嘴里送，目光落在斜对面一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坐着一家三口。
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
男孩埋着头，面前摊着作业本和课本，手里攥着笔，写得飞快。
他母亲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低声说句什么，男孩就点点头，笔尖不停。
父亲坐在对面，面前摆着杯冻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空茫茫的。
“看见没？” 龙哥用筷子指了指那孩子，声音低了些，
“老移民了。开了个洗衣店，起早贪黑。美国学校，放学早，三点多就没人了。不敢放他在外面野，学坏了怎么办？只能拎到店里，盯着写作业。”
他摇摇头，把那个凉了的烧卖丢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嚼着什么别的东西。
林晨看着那男孩。
男孩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面前的数学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小晨啊，” 龙哥说，声音里带上点说不清的、浑浊的东西，“你说，美国这教育，是咋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烟，想点，看了眼那孩子，又放下了，
“我当初拼了命出来，挤破头留下来，为了啥？不就想着，小孩能不一样，能好点？前年带他回去一趟，我亲戚家的小孩，跟他同岁，在省城重点中学。嚯，那说话，那见识，那卷子上红的勾……我这个呢？”
他下巴朝那男孩扬了扬，“除了胆子大点，敢跟老师顶嘴，会打篮球，成绩？一塌糊涂！他妈现在都不求他上什么好大学了，就求他别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别碰那些不该碰的，在家打打游戏，都行！”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又像是无能为力的颓丧。
“地方不一样，要求也不一样。”林晨说，目光还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似乎被一道题难住了，咬着笔头，额头抵在摊开的手掌上。
“是，地方不一样！”龙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引来旁边桌一瞥，他又压低了，“我们为了他，咬牙在所谓的好学区买了房子，死贵！想着学校好，老师好。”
“结果呢？他妈的天天就是快乐教育，快乐教育，快乐到高中了，二元一次方程都算不利索！男孩子，是，开窍晚，可这地方，诱惑也他妈太多了！自由，什么都自由，就是学习不自由！”
他抓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懒得擦。
“我现在就指望，”他放下杯子，声音哑了，“他能像你一样，脑袋灵光，肯读书。我也不指望什么常青藤，读个社区大学，学门手艺，正经找个工作，安安稳稳的，别走我的老路，别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在暗处刨食，见不得光……”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神有点发直。
“龙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做的已经很多了。” 林晨说，声音很平。
“福？” 龙哥像是被这个字刺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是，儿孙有儿孙的福，可当爹妈的，能不操心吗？不操心，我他妈漂洋过海来这儿，当二等公民，图什么？”
他摇摇头，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塑料桌布上，“有时候想想，真不如回去。可回不去了，根烂也烂在这儿了。”
林晨没接话。
他看着龙哥端起那杯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喉结剧烈地滚动。
油腻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还有眼睛里那点混浊的、无处可去的火光。
“要是真想读书，”林晨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总有办法。走走推荐信的路子，或者，捐点钱。美国就这点好，明码标价。”
龙哥举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张被酒精和油烟浸润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那笑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连串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咯咯的笑声。
“对……对！”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拍得杯盘碗碟叮当响，“你说得对！明码标价！他娘的，还是你们文化人，说话……一针见血！”
他举起剩下的半杯酒，朝林晨晃了晃，“来，小晨，我敬你！敬明码标价！”
林晨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