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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纽黑文的火车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连成一片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灯火，像被遗弃在旷野里的萤火虫。
车厢里人不多，空气干燥沉闷，带着灰尘和旧座椅布料的气味。
林晨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他的倒影模糊，和更远处更深的夜色重叠在一起。
龙哥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和火车行驶的单调噪音混在一起。
“杰森反过来催我们，让多弄点，快弄点……”
“他还提了，每笔的费用，要往上调……”
“像他妈在油锅边上跳舞……”
林晨闭上眼。
眼皮后面，却清晰地浮现出杰森手腕上那块表，某个瑞士奢侈品牌的经典款。
他记得那个牌子，因为艾玛有一次随口提过，她父亲也有一块类似的，是某年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价格，大概相当于一个初级律师半年的税后薪水。
还有杰森说起他正在读的那个法学博士项目。
学费，林晨查过，一年差不多是一辆不错的二手车的钱。
杰森提起时，语气轻松，像在说晚上去哪里喝一杯。
他也记得，律所虽然薪水不低，但杰森的消费——西装，手表，学费的账单——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资深律师能轻松负担的水平。
车厢广播里报出一个站名，机械的女声，毫无起伏。
有人拖着行李走过通道，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林晨睁开眼。车窗玻璃上，他的倒影外面，是更深沉的无边夜色。
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艾玛。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黑暗重新涌上来，将他的脸吞没在车窗的倒影里。
第二天中午，律所附近那家总是坐满了人的沙拉店。
林晨和艾玛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巨大的、颜色鲜艳的沙拉碗。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杰森那个项目的庆功宴，你怎么没来？” 艾玛用叉子拨弄着碗里的羽衣甘蓝，抬头看了林晨一眼。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动作闪着温润的光。
“那几天在忙学校的社区项目，收尾。”林晨说，叉起一块烤鸡胸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鸡肉有点柴，调味也淡。
“你总是对那些社区事务特别上心。”艾玛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杯温开水，“我听玛莎说了，你帮了不少学生，给他们理清了很多法律上的基本概念。挺难得的。”
“有些东西，早点知道没坏处。”林晨放下叉子，拿起旁边的冰水喝了一口。杯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是啊，”艾玛也拿起水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沿着杯口慢慢划圈，“这点上，你比杰森强。他更关注数字和合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声音放轻了些，“不过也是，你是教徒，有信仰，有同理心。他嘛……更像个纯粹的商人。”
“上帝的恩典，应该照到更多地方。”林晨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复述一句听过很多遍的话。
“嗯。”艾玛应了一声，叉起一颗小番茄，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短暂的沉默。只有周围食客模糊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微脆响。
“说起来，”林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叉子，戳了戳碗里一颗煮鸡蛋，“杰森在读的那个法学博士项目，哈佛的？”
“对，哈佛的在职博士。”艾玛点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挺贵的项目。怎么了？”
“没什么，”林晨耸耸肩，叉起那块鸡蛋，送进嘴里，“就是听说，哈佛的奖学金好像竞争挺激烈的，不一定能覆盖全部学费？”
艾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很短暂，短暂到像只是叉子被一片生菜叶绊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沙拉，声音也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是啊，他好像提过一嘴，今年的奖学金没申请到全奖，还要自己补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向林晨 “不过杰森那么优秀，总有办法的。他手上项目多，奖金应该不少。”
“嗯，也是。”林晨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专心吃饭。
沙拉很快见了底。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结账，出门。午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冷风吹过来，带着点河水的腥气。
他们并肩朝律所大楼的方向走。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敲出不同的节奏。
“林。”艾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街道的嘈杂里，几乎听不清。
林晨侧过头看她。
艾玛没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稳，下巴微微抬起，像在欣赏远处某栋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
“我们是朋友，对吧？”她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林晨的脚步没有停，节奏也没变。
“当然。”他说。
艾玛沉默了几秒。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很优雅。
“如果……”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更慢，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冰面的厚度，“如果我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忙……你会帮我吗？”
林晨转过头，看着她。
艾玛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甚至有点紧绷。
她今天涂了淡淡的口红，是某种偏橘的豆沙色，看起来很温柔。
“当然会。”林晨说，声音平静，但很肯定，“你是我的朋友。”
艾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细微，像只是鞋跟磕到了地面一块不平的砖。然后她继续走，但速度更慢了。
“即使，”她继续说，这次终于转过头，看向林晨。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亮得几乎透明，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水底不安分的暗流，
“即使我需要你帮的忙可能会让我家族里的某些人不高兴？甚至，和他们的利益不太一致？”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
人行道旁，一辆公交车轰隆着驶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
林晨在风中微微眯了下眼。
他看着艾玛，看了几秒钟，然后，很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艾玛，”他说，声音在公交车远去的余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善良，勇敢，乐于助人，这是你告诉我的，也是我信仰所要求的。我相信你的善良，也相信你让我做的事，不会违背我的良心。所以，我会帮你。”
艾玛停下了脚步。她就站在人行道中央，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但她的脸逆着光，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晨。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记住你说的话，林。等你毕业之后……我希望你能来帮我。真正地帮我。”
“好。”林晨点头。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需要你帮？或者，具体要帮什么？”艾玛问，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模糊，不确定是不是笑。
“你和你父亲对我有恩，”林晨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是朋友。而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需要问太多为什么。上帝教导我们，要彼此相爱，彼此扶持。这就够了，不是吗？”
艾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林，”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奇特的、近乎叹息的东西，“你真的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朝律所大楼走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笃定，一下，又一下，渐渐融入了街道的背景噪音里。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然后，他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