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半小时,林晨站在沃森办公室门外。
他手里没拿文件夹,什么都没拿,只是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门开了,沃森的助理探出头,朝他点了点头:“沃森女士请你进去。”
沃森没在办公室里。
助理领着林晨,穿过律所空旷的走廊,走进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专用电梯。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最后停在顶层。
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的走廊,两边是紧闭的、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只有房间号,没有名字。
助理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林晨进去,然后从外面关上了门。
这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或者说,更像一个书房。
两面墙是到顶的书架,塞满了精装书。
房间中央是一组宽大的皮质沙发,中间围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大理石茶几。
空气里有雪茄、威士忌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沃森坐在其中一张单人沙发里。她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玻璃杯,杯里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杯壁上留下缓慢滑落的痕迹。
“坐。”她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林晨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被柔软的皮革包裹。
“说吧。”沃森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目光落在林晨脸上。
顶灯的光从她斜上方打下来,在她眼窝和法令纹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比白天更苍老,也更锐利。
林晨没有迂回,也没有铺垫。
他把从龙哥那里听到的,杰森要求加快进度、提高费用的事,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加任何形容词,没有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数字是多少,尽可能精确。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沃森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你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也更慢,像沙砾在纸上摩擦,“这是怎么回事?”
林晨沉默了两秒。
“可能,”他说,声音平稳,“是杰森最近手头的项目压力比较大,想尽快看到这个项目的产出,提升自己的业绩,为晋升合伙人增加筹码。”
沃森抬起眼,看向他。那双苍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枚磨光了的石子。
“林,” 她说,放下酒杯,玻璃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响,“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不是给律所听的,是给我听的。”
她的目光钉在林晨脸上,像要透过他的皮肤,看到他颅骨里面的东西。
房间里更静了。窗外的灯火无声闪烁。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很轻地,互相碰了一下,然后分开。
“杰森需要钱。”
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木头上,
“他那个在职法学博士项目,今年的奖学金没有覆盖全部学费,差额不小。他去年刚换了房子,在长岛,贷款压力不轻。他喜欢收集手表,最近的一块,二手市场价大概在十二万美元左右。”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他的基本工资加上常规项目奖金,不足以支撑这些开销,至少会非常吃力。而这个移民劳工项目,是他目前经手的、现金流动最快、也最不透明的项目之一。”
“提高人头费,加快周转速度,能在短期内大幅增加他个人的实际收益。当然,也大幅增加了项目暴露和被移民局盯上的风险。但风险是律所的,而钱是立刻就能拿到手的。”
他说完了。
沃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短,几乎没牵动嘴角的肌肉,只是在眼睛里闪过一点冰冷的光,像冰层下倏忽而逝的鱼影。
“所以,”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是觉得,我这个项目,是他私人的金矿。只要锄头挥得勤一点,快一点,就能挖出更多金子。至于会不会把矿挖塌,会不会引起山崩……那是以后的事。或者,是别人的事。”
林晨没说话,算是默认。
沃森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
酒液注入杯中,发出哗哗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晃荡的液体。
“调查这些,不是你的专长。”她说,目光从酒杯移到林晨脸上,“有些信息,可能不准确。有些判断,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审计介入。”
“是。”林晨说。
沃森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数百人律所的管理合伙人,更像一个疲惫的、需要做出艰难决定的老人。
“我会让审计部门介入,以合规审查的名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低调地,从财务流程开始。杰森那边,暂时不动,项目也照常进行,但进度和费用,按原来的协议执行,一分不能多,一天不能快。明白吗?”
“明白。”
“至于你,” 沃森靠回沙发背,重新端起酒杯,这次,她啜饮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留学生和陪读妈妈的项目,还有龙先生这个移民劳工项目,我会移交给其他人接手。你暂时退出。”
林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接下来的任务,” 沃森继续说,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在评估一件刚刚完成切割的原石,
“是集中精力,把学校的社区项目做好。做出亮点,做出可见的成果。然后,抽出时间,去帮帮艾玛。她最近在跟的一个信托基金的项目,有些法律文件需要梳理,有些关系需要协调。你跟着她,学一学,也帮一帮她。”
她停顿了一下,杯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艾玛很喜欢你,林。”她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她信任你。这很好。保持这种信任,对你有好处。”
她没说什么好处,也没说对谁有好处。但林晨听懂了。
“是。”他说。
沃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晨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沃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也更模糊,像一句自言自语,又像一句告诫。
“矿塌了,会埋了所有人,林。聪明人,不在快要塌的矿里挥锄头。聪明人会找新的矿脉。”
林晨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雪茄、威士忌、旧书,和那些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
走廊里一片寂静。
顶灯洒下惨白的光,照在厚厚的地毯上,照在两边紧闭的、没有名字的房门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