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推开律所厚重的门,混合着咖啡和地毯清洁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空旷,前台已经下班,只有顶灯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他没回工位,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漏气的轮胎在嘶嘶作响。
林晨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半秒,推开。
杰森背对着门,站在最里侧的洗手台前,身子微微佝偻。
手机贴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撑在台面上。
“……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下个月一定补上,利息照算……我知道,但现在真的……好,好,谢谢你,谢了。”
声音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杰森挂断电话,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头盯着出水口。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两滴,水滴砸在陶瓷盆底,在过分安静的卫生间里响得像秒针走动。
林晨退后半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出轻微的声响。
杰森猛地转身,手机差点脱手。
看见是林晨,他脸上的慌乱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一副惯常的、略带疲惫的职业表情。
“林?还没走?”
“回来拿东西。”林晨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冲散了刚才那点残留的尴尬。
镜子里,杰森在整理领带。他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平丝绸面料,仿佛那是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大事。
领带是深蓝色,带暗纹,林晨认得那个牌子——上周律所楼下橱窗里摆过,标价一千二百美元。
“听沃森说,社区项目后面交给你 ?” 杰森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随意的笑意,“挺好,多做点公益,对以后有好处。”
水声停了。
林晨抽了张擦手纸,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毕竟我不是执业律师,只能协助干点这样的活?”
杰森拍了拍西装前襟,不存在的灰尘,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跟的那个移民劳工的案子,我这边进度得加快点。客户催得急,没办法。”
林晨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最近移民局好像查的比较严格”
杰森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放心,我知道红线在哪儿。”
他走到林晨身边,拍了拍林晨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刻意的亲热,“走了,还得回去看材料。你也早点回,这天气,啧。”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晨站在镜子前,没动。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体的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表情平静得像一张裱好的照片。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秒钟,心脏跳得有多快——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医生在心底默数的那三下。
他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水很冷,刺得指关节发麻。
华人街。
林晨刚拐进后巷,阴影里就晃出个人影。
阿东蹲在防火梯底下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警惕的眼睛。
“林律师?” 阿强站起来,烟头扔地上,脚尖碾了碾,“这么晚还过来?”
“找龙哥。”林晨说,目光扫过巷子两头。
几个垃圾桶堆在墙角,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远处主街上人声喧哗,这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阿东没挪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近不对劲。”
“怎么说?”
“对面。”阿强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口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
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租了快俩礼拜了。几个白人,生面孔,天天轮流在窗前晃。不拉窗帘的时候,能看见架着东西,长的,黑的,像摄像机。”
林晨没转头,眼角余光扫过那个窗口。窗帘缝隙里确实有光,很稳,不是家里的散光,是某种集中光源。
“前天送货过去,”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特意绕到后门,瞄了一眼楼下垃圾桶。你猜怎么着?肯德基袋子,星巴克杯子,全是英文包装。这几个货,连中餐馆的盒饭都不会点。”
“移民局的?”
“八九不离十。”阿东啐了一口,“这帮孙子,正事不干,就他妈会盯梢。架个机器天天拍,买菜的大妈、放学的小孩、送货的伙计,一个不漏。逮着个没身份的,罚钱,遣返,冲业绩。吸血鬼都没他们勤快。”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几张旧报纸。
林晨把西装扣子系上一颗。“龙哥在哪儿?”
“仓库。”阿强侧身让开路,“二楼,点货呢。要我跟你上去不?”
“不用。”
阿东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又蹲回阴影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映亮他半张脸,眼角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龙哥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账本,计算器亮着绿荧荧的光。
他正在按数字,手指粗短,按得很用力,啪嗒啪嗒响。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出熟悉的弧度。“小晨?怎么这个点过来?坐,坐。”
林晨没坐,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龙哥脸上,晃了一下。
“龙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杰森给你的材料,给我看看。所有的。”
龙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林晨,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慢慢合上账本,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前。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咔,两下。
柜门打开,里面是塞得满满的牛皮纸袋。
他抱出一摞,扔在桌上,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打转。
“都在这儿了。”龙哥说,坐回椅子,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出什么事了?”
林晨没答话,抓起最上面一个纸袋,解开绕线。
里面是申请表、工作证明、身份文件复印件,纸张边缘卷着毛边,有些沾着油渍。
他快速翻阅,手指划过一行行打印字,目光像扫描仪。
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同一个地址。”林晨突然说,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五个人,家庭住址一模一样,门牌号都不带改的。皇后区,牙买加大街,181-08号,公寓3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