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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哥凑过来看，烟在指间转了一下。
“还有这个。”林晨又抽出几张，“政治庇护申请，声称在老家因宗教迫害逃离。但后面附的‘证人证言’，笔迹是同一个人写的，连错别字都一样。”
他抬头，盯着龙哥，“你们从哪儿找的这些证人？”
龙哥脸上的肉抽了抽。
“杰森说……说不用真证人，他那边有模板，填个名字就行……”
“模板。” 林晨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又翻了几页，抽出另一份，“这个更精彩。申请人是福建长乐人，说自己在国内被监视、跟踪，无法公开从事宗教活动。但后面附的‘社交媒体截图证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上。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微信朋友圈截图。
时间显示是去年七月，配文：“老家祠堂翻新完工，宗亲聚餐，热闹！” 照片里一群人围坐在大圆桌旁，中间是个穿红衣服的中年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申请人就在里面，”林晨说，“第二排左三，举着酒杯。时间是他声称‘被迫害’后的第五个月。”
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还有白炽灯管的电流嗡鸣。
龙哥嘴里的烟掉了，落在账本上，滚了半圈。
他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烟草从纸卷里漏出来，洒在桌子上。
“杰森……”他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劈，“他说移民局那帮人，查来查去就是走个形式，材料差不多就行，打点好了就睁只眼闭只眼……”
“那是以前。” 林晨把材料推回去，纸张在桌面上滑出刺啦一声，“现在移民局对面楼上就架着摄像机，天天拍进出的人。你觉得他们拍着玩？”
龙哥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堆材料，像盯着一捆即将引爆的炸药。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沃森……沃森那边，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 林晨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往下敲，“我觉得杰森应该坏了规矩。”
“规矩？”
“有些线，不能踩。有些洞，不能挖得太深。”林晨双手插回西装裤口袋，站直身子，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两片阴影，
“沃森可能是在测试杰森。也可能，项目组里本来就有她的人。现在杰森跳得太高，她得知道，这矿还能不能挖，该怎么挖。”
龙哥抹了把脸，手心都是汗。
“那我们……我们怎么弄？”
“你和老陈，”林晨说，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烙进对方耳朵里，“咬死一件事：你们是合法合规申请雇主担保。材料，是按律师要求提供的。人，是正规渠道招的。其他一概不知，一概不问。花钱请律师，律师说怎么办，你们就怎么办。明白吗？”
“这样就行？”
“沃森还想赚这份钱。”林晨说，“只要你们不给她添麻烦，她不会自断财路。但前提是，你们得把自己摘干净。摘得越干净，她保你们保得越理直气壮。”
龙哥盯着他，眼珠转了几下，然后缓缓点头，一下，又一下，像生锈的机器在艰难重启。“懂了。就说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全是杰森搞的鬼。”
“不止要说，”林晨补充，“所有和杰森的沟通，邮件、短信、通话记录，全部备份。他让你们加快进度的，让你们提高费用的，让你们对材料睁只眼闭只眼的——每一句，都要留下证据。必要的时候，这些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那……那杰森那边，我们还配合不？”
“照常。”林晨说，“该交人交人，该给钱给钱。不要主动提，不要问。他催，你就说在办，需要时间。拖，但别停。等沃森那边动了，你这边才知道该怎么动。”
龙哥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瘫回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妈的……差点被那个杂种摆了一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林晨看了一眼时间 “我会被调离这个项目，后面是别人接手。你按流程走，咬死不知情。其他的，沃森会处理。”
“乔治他们呢？” 林晨忽然问。
龙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哦，那几个……几个新来的黑工，不安分。在脸书、微信上乱发东西，晒后厨，晒宿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打黑工。我让乔治带人去‘聊聊’，让他们认清自己是谁，该闭嘴的时候闭上嘴。”
林晨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宵摊支在街角，塑料棚子挡不住多少风。
简易灯泡挂在棚顶，晃晃悠悠，影子在地上乱颤。
几张小桌，几张塑料凳，锅气蒸腾，混着油烟和香料的味。
龙哥点了炒牛河，又加了一碟椒盐濑尿虾。
虾壳炸得酥脆，他剥得很慢，一根一根扯掉虾腿，再掰开头，吮掉里面的黄。
油光沾在他手指上，亮晶晶的。
邻桌坐着一对母子。
孩子看起来十四五岁，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母亲五十来岁，穿着件褪色的羽绒服，正把一碗云吞面往孩子面前推。
“快吃，吃完回去还要做两套数学卷子。我给你打印好了，放在书桌上。”
孩子没摘耳机，但动作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着。
母亲又推了推碗。“听见没有？下个月就考试了，你上次那个B+，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爸交代……”
孩子猛地扯下耳机，塑料线缠在手指上。“Mom,”
他说，声音很大，英语流利得没有一点口音，“I told you I don’t need extra math tutoring. My GPA is 3.8, that’s enough for state college.”（妈，我跟你说了我不需要额外的数学辅导。我绩点3.8，够上州立大学了。）
摊主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颠勺。铁锅和铲子碰撞，哐当哐当响。
母亲脸涨红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用中文急道：“3.8够什么？你表姐在上海，SAT数学满分！人家每天学十几个钟头，你呢？就知道打游戏！”
孩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从塑料凳上摔下去。
“Here is not Shanghai!”（这里不是上海！） 他抓起耳机重新塞回耳朵，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更用力，仿佛要把玻璃屏戳穿。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她拿起筷子，慢慢搅着那碗云吞面，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龙哥看着，手里的虾壳掉在盘子里，啪嗒一声。他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道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