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没?”
龙哥说,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们觉得是为他好,他觉得是牢笼。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想,我爹当年在乡下,拿着扫帚赶我去镇里上学,说‘不上学一辈子种地’。我逃,翻山越岭,扒火车,偷渡,漂洋过海到这儿,以为逃掉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轮到我。我买学区房,我请家教,我逼他考AP,我他妈把自己逼成这副德行——然后我儿子瞪着我,眼神跟我当年瞪我爹一模一样。有时候我真想问他,你说,儿子,你以后打算往哪儿逃?火星?还是他妈的外太空?”
棚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猛地一斜。
林晨夹了一筷子牛河,细长的河粉浸透了酱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慢慢地嚼,咽下去,又喝了口店里免费供应的劣质绿茶,才开口。
“好学区不是保险箱。”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真正的精英私立,从小学就开始刷简历。科学竞赛,社区服务,马术帆船,非洲扶贫夏令营。他们不卷分数,他们卷‘综合素质’。一卷就是十几二十年,从祖辈卷到孙辈,从人脉卷到捐款。那种卷法,不比国内轻松,只是你看不见卷子。”
龙哥愣住,半张着嘴,虾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盯着林晨,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我们……”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们卷错了?”
林晨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很糙,磨得皮肤发红。
“不是卷错了。”他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油腻的塑料桌上,“是没拿到卷哪种的入场券。”
风更大了,吹得塑料棚哗啦哗啦响,像随时要散架。
邻桌的孩子已经吃完,抓起书包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匆匆付了钱,追出去,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碎,听不真切。
龙哥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堆虾壳,看着对面空掉的塑料凳,看着棚外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的夜空。
很久,他抹了把脸,手掌在脸上搓了搓,搓掉那点不存在的湿意。
“走吧。”他说,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不早了。”
林晨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美元,压在茶杯底下。
纸币被风吹起一角,哗哗地抖。
他们走出塑料棚,走进夜色。街上人还不少,下夜班的,吃宵夜的,三五成群,声音嘈杂。
街对面那栋公寓楼,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严严实实。
龙哥在路口停下,摸出烟盒,抖了抖,空了。
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晨,”他说,没看林晨,眼睛盯着街对面那个亮灯的窗户,“谢了。”
林晨没应这句谢。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纽扣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材料收好。”他说,“我们做的事情都是合法的,不用担心。”
说完,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一下,一下,慢慢融进纽约夜晚永不止息的背景噪音里。
身后,龙哥还站在路口,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影子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曼哈顿上空一层薄薄的灰雾,到了傍晚就变成了细密而固执的雨幕。
林晨站在茶水间窗边,手里端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没刻意放轻。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是艾玛。
林晨没回头。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一团深色,在茶水间门口停住。
“我以为你走了。”艾玛说。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出一点回音。
“在等雨小点。”林晨转身,把杯子放在不锈钢水槽边沿。
杯底和金属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玛走进来,没去接咖啡,也没去拿茶包。
她靠在冰箱旁,双手抱在胸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小半截锁骨。
这个姿势不太“艾玛”——她平时总是挺得笔直,像尺子量过。
“有事?”林晨问。他知道她有,但不想主动戳破。
艾玛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边缘磨得起了毛。
她没递过来,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气里悬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扔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
文件袋落在桌面的声音很闷,像一具被裹得太严实的尸体。
“看看。”她说。
林晨没动。
他盯着那个棕黄色的纸袋,封口处的红色棉线绕了几圈,系成个简单的结。
雨水在窗外哗哗作响,茶水间的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纸袋表面那些细微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像干涸河床的龟裂。
“不该我看的东西,我不看。”他说。
艾玛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多少温度。
“沃森让你看。正式指派,邮件抄送了我,刚发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协助艾玛·沃伦律师处理客户咨询事宜’。”
她用了‘律师’这个词。头一回。
林晨抬起眼睛,和艾玛的目光撞上。
她眼里有血丝,很淡,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像白瓷碗底裂开的冰纹。
她在紧张,或者愤怒,或者两者皆有——用紧绷的肩线和过于平稳的呼吸掩盖着。
他走到桌边,没坐,站着拆开了文件袋的棉线。线头有点扎手。
第一页是信托文件的封面,厚实的重磅纸上印着凸起的银行徽标,手指摸上去有清晰的凹凸感。下面是客户信息,手写的,墨水有点晕开:
委托人:王守业 & 李美兰
初始资产:8,000,000美元
林晨翻页。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英文,小五号字,行距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他快速扫过那些法律术语——“酌情权”“不可撤销”“全权委托”“免责声明”——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砖墙。
翻到资产明细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前信托资产估值:1,487,632.19美元
“六年,”艾玛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六年时间,八百万变成一百五十万。平均每年亏一百万。巴菲特都没这本事。”
林晨继续往后翻。月度对账单,一页又一页。费用清单长得像超市小票:
年度管理费:资产总额的1.5%
投资顾问费:每年固定$85,000
交易执行费:按次收取,单笔250−1,200不等
法律合规审查费:季度$12,000
特别资产估值费:$35,000(一次性)
外汇转换点差:2%(每次跨境转账)
还有投资记录。厚厚一沓,全是打印出来的PDF,字小得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
“看第七页,”艾玛说,她的手指掠过纸张,停在一行用浅灰色字体印刷的小字上,“‘投资标的:阿尔法机遇三期私募基金’。下面那行,用放大镜看。”
那行字写着:“基金管理人:大都会资本合伙公司(大都会银行全资子公司)”
“再看费用结构。”艾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菜谱,“管理费每年2%,业绩提成20%。业绩基准是……零。只要不亏光,就能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