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似乎小了点,但天色彻底黑透了,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茶水间里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站,像某种现代艺术的雕塑。
“客户急用钱?”他问。
“儿子生病。” 艾玛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晕开的城市灯光,“医疗费用急用钱,需要大几百万。”
她停了停,像是在心算。
“信托里剩的一百五十万,扣掉提前终止罚金——信托文件第22条第3款,提前赎回需支付剩余资产总额的15%作为‘特别处置费’——再扣掉今年的管理费、正在计收的投资顾问费、法律费,到手大概一百二十万。”
茶水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林晨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像有生命一样。8000000。 1,487,632.19。22.5万(15%的罚金)。减来减去,最后剩个零头,和一条命。
“银行怎么说?”他问。
艾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在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标准话术。” 她走到咖啡机旁,按了下开关,机器没反应——下班后自动断电。
她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我们理解您的情况,但信托文件有明确规定,资产配置基于长期增值目标,当前市场波动属正常范围。”
“关于医疗紧急情况,条款第7.2条允许特殊分配申请,需提交医院诊断证明、治疗费用明细、主治医生说明函,并由信托委员会审议,审议周期通常为60至90个工作日。’”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语气平稳得像自动语音应答。
“客户儿子等不了90天。”林晨说。
“他们知道。” 艾玛说。
她走到小圆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测量什么无形的距离。
“所以他们来找律师。但沃森看了文件,说赢面不超过一成。所有条款都合法,银行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投资亏损是‘市场风险’,收费是‘合同约定’,延迟兑付是‘合规审查’。法律上,银行无懈可击。”
“那沃森为什么接?”
“面子上好看。” 艾玛短促地笑了一下,这次连嘴角都没动,“华人社区的大客户,介绍过不少生意。不接,说不过去。接了,走个过场,最后庭外和解,银行象征性赔一点,律所收一笔律师费,客户拿回三成,发个声明说‘双方达成友好解决方案’。皆大欢喜。”
“除了那个孩子。”
“除了那个孩子。”
艾玛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沃森把案子丢给我,邮件抄送整个团队。我是律师助理,没独立执业资格,理论上不能接案。但她让我‘协助’,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告诉我:这案子没戏,你折腾,折腾完了就知道规矩了。”
林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艾玛,她低着头,后颈的弧度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点脆弱,但脊椎挺得很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他知道她没在想什么。
她没在想“这案子多难”,没在想“我怎么交差”,她在想别的,更深的东西。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艾玛抬起头,眼睛很亮,那种亮度不是灯光反射,是从内部烧出来的。
“客户是华人,”她说,语速快了点,“第一代移民,英文能日常对话,但看不懂这些。”
她手指敲了敲信托文件,“我需要有人帮我翻译——不是语言,是这里面的东西。”
她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们信不过白人律师,觉得我们是一伙的。但如果是你,同样是华人,同样在沃森手下……他们可能会说真话。”
“说真话然后呢?”
“然后我才能知道,当年签这份文件的时候,银行到底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文件是合法的,但销售过程呢?有没有误导?有没有隐瞒关键风险?有没有利用语言和文化隔阂?”
艾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信托经理当时一定说了些没写进合同的话。比如‘像存款一样安全’,比如‘随时可以取用’,比如‘我们是家族办公室式服务’。只要有一个证人,只要有一封邮件、一段录音、哪怕一张便条”
“你找不到的。”
林晨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用刀切断了某种紧绷的弦。
“这种级别的银行,这种金额的客户,所有沟通都有律师在场,所有承诺都有免责条款,所有‘像存款一样’后面都跟着‘但具体以合同为准’。你挖不出东西。”
艾玛盯着他,眼睛里的火光没灭,但暗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恢复了那种精确的节奏感。
“所以,”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你也觉得该走个过场,拿点和解金,然后告诉客户‘这就是美国,认了吧’?”
林晨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雨水又在玻璃上汇聚成股,蜿蜒而下。
街对面的写字楼还亮着不少灯,一个个方格子,像巨大的蜂巢。
那些格子间里,有人正在起草下一份信托合同,用更精美的措辞,更隐蔽的条款,把下一个八百万变成一百五十万。
一切合法,一切合规,一切都在柔和的灯光和醇香的咖啡中进行。
“什么时候见面,”他说,没回头,“几点?在哪?”
艾玛沉默了两秒。他能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她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周三上午十点。客户家里。开车一个半小时。”她顿了顿,“你想好了?”
“我是助理,” 林晨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棉线在指尖绕了两圈,勒出浅浅的白痕,“协助律师处理客户咨询,是我的工作。”
艾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推过桌面。
纸上用流畅的英文手写着一串地址,字迹有点潦草,最后几个字母几乎飞起来。
“地址。王守业,李美兰。儿子叫王明轩,十六岁。”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客户说,中文名是‘光明’的明,‘气宇轩昂’的轩。他们说,取名的时候,希望他前途光明,气度不凡。”
林晨接过便签,没说话。
“你伯父那边,”他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如果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似乎变大了,填满了整个空间。
艾玛笑了,一个真正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林,”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伯父的家族办公室,有人敢把八百万的信托做成一百五十万,还告诉客户‘这是市场风险’。”
她没说完,但也不必说完。
林晨等着。
“那个信托经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纽约港的水很深,哈德逊河底的淤泥,一百年也挖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