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的雨和曼哈顿不一样。
曼哈顿的雨是垂直的,被摩天楼切成一条条的钢灰色瀑布,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都带着急匆匆的节奏。
长岛的雨是斜的,从海上漫过来,贴着草坪、树篱、殖民式别墅的白色窗框,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把整个世界罩在一种柔软的、昂贵的寂静里。
王守业的家就在这样一片寂静中。
房子是经典的乔治亚风格,红砖墙,白色立柱,门前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的果岭。
但走近了看,草坪边缘有些杂草探出头,门口花坛里该换季的植物还留着枯黄的叶子,车库门上有道不太明显的划痕——那是种克制的、努力维持体面却力不从心的疲惫。
艾玛熄了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停住。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看着那扇胡桃木的双开大门。
门廊灯亮着,在雨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但光里没有人影。
“准备好了?”她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林晨解开安全带。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客户是华人,”他说,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你是律师,我是助理。但他们会先看我。”
“因为你长着他们的脸。”
“因为我穿着三百美元的西装,而你穿着三千美元的。”
艾玛侧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反驳,只是从后座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的毛边在昏黄的车内灯下清晰可见。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李美兰。
她比照片上瘦,两颊有点塌陷,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个简单的髻。
身上的开司米毛衣是浅灰色的,质地很好,但肩膀那里有点松垮,像借了别人的衣服穿。
“请进,”她说,普通话里带着江浙口音的软糯,“外面雨大,鞋子不用换。”
玄关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
左边墙上挂着幅油画,向日葵,仿的梵高,但颜色太艳,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没调开。
右边是个中式多宝阁,摆着青花瓷瓶、玉雕、景泰蓝香炉,每件东西都擦得锃亮,在射灯下泛着过分用心的光。
客厅很大,挑高起码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上千个切面折射出破碎的光。
但沙发只有一组,孤零零地摆在中央,其他地方空着,显得空间有点瘆人的空旷。
壁炉里没有火,炉膛干净得像从没用过,上面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就是林晨在文件里看到的那张。
“我先生马上下来,”李美兰说,手指在毛衣下摆绞了一下,又松开,“你们坐,喝茶还是咖啡?”
“水就好。”艾玛说,她在单人沙发坐下,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脚踝交叉——标准的职业坐姿。
林晨选了长沙发的一侧,没靠进靠背,只是坐着。
皮质沙发的表面有点凉,透过西装裤传过来。
他环视四周,客厅的装修是个奇怪的中西合璧:欧式石膏线,中式屏风,美式壁炉,现代风格的落地灯。
每种风格都很好,但拼在一起就像一桌精心准备却互不相容的菜。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有点拖沓。王守业下来了。
他比照片上老。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蛀空了的老。
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能看出年轻时的体格。
现在肩膀有点塌,驼色羊绒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该在的地方。
“王先生,”林晨站起来,用中文说,“我是林晨,沃森律所的助理。这位是艾玛·沃伦律师。”
王守业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李美兰端来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每个杯垫都对齐桌沿,然后退到丈夫身边的沙发扶手旁,没坐,只是站着,手指又绞在了一起。
“谢谢你们过来,”王守业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情况艾玛小姐在电话里大致说了。有什么需要问的,我们配合。”
“感谢您的时间,”艾玛说,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信托合同,厚厚的一沓,放在茶几上。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投出一道小小的阴影。
“我需要确认几个关键条款的具体理解。在您签署这份文件之前,银行的信托经理是如何向您描述这份信托的?”
王守业看着那份合同,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但依然记得长相的仇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手指的关节往下滑。
“他说,”王守业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重,“这是家族信托,美国有钱人都这么搞。把钱放进去,银行专业团队打理,年化收益6%到8%,比存款高,比股票稳。需要用钱的时候,提前一个月申请就能取。他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就像存在银行里一样安全,但收益高得多。”
艾玛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像存款一样安全’——他用了这个词?”
“用了,”李美兰在旁边接话,声音有点急,“我英文不好,但这个词我听懂了。deposit,安全。他重复了好几遍。”
“当时有书面材料吗?比如宣传册、收益演示的图表?”
王守业摇头。“没有。就是在他们银行的贵宾室,沙发比这个还软,咖啡是现磨的,有个中国姑娘做翻译,很漂亮,说话软软的。经理拿出iPad,给我们看曲线图,红的绿的,往上走的。他说,过去十年平均年化7.2%。”
“翻译在场,”艾玛追问,“那翻译有没有对条款做解释?比如这里——”
她翻到合同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信托委员会对投资标的的选择拥有绝对酌情权,包括但不限于将全部资产投资于本行关联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