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和李美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懊悔,有愤怒,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翻译说,” 王守业的声音更哑了,
“这是标准条款,银行为了统一管理。我们问,会不会都投到银行自己的产品里?经理笑了,说那当然更好,因为银行最了解自己的产品,风险可控。”
林晨感觉到艾玛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注意到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凝成一团冷。
“还有其他承诺吗?”艾玛继续问,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比如流动性、费用、提前赎回的条件?”
李美兰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丈夫肩膀上。
“他说随时可以取,只是需要走流程。他说管理费是行业标准,‘你们赚得多,我们收得少,双赢’。他说……”
她咬了下嘴唇,“他说这是给明轩的未来。安全,增值,还能避税。”
“避税这部分,”艾玛抬起眼睛,“有具体解释吗?比如节省多少税款?”
摇头。又是摇头。
“当时有律师在场吗?”艾玛问,这是关键问题了。
林晨看见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有,”王守业说,“银行安排的,说是他们合作的律所,费用他们出。律师翻了翻合同,说条款是标准的,然后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律师没解释?”
“解释了,用英文解释的,很快,很多词。翻译翻不过来,就说都是格式条款,大家都这么签。”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打在落地窗上,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壁炉上的合影里,年轻的王明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是彩色的,但在这个灰蒙蒙的下午,看起来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艾玛合上笔记本。笔帽咔哒一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
“那些承诺,”她问,声音很平静,“有没有录音?邮件?任何书面记录?”
王守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
摇得很慢,像每个转动脖子的动作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没有,”他说,“我们以为美国,法治国家,银行,大机构,不会骗人。”
他说“不会骗人”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很短,几乎听不出来,但林晨看见了——男人的眼眶红了,但他立刻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李美兰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我们卖掉了深圳的厂,四套房子,还有我父母留下的老宅,”王守业继续说,现在语速快了,像开了闸的水,
“一共八百万美元,换了汇,分三批打进来。经理说,你看,汇率正好在低点,你们运气好。他说,五年后,这笔钱至少变一千两百万。到时候明轩读医学院,不用愁学费,不用愁生活费,说不定还能给他买套公寓,结婚用。”
他停了下来,呼吸声有点重。客厅里又只剩下雨声。
“现在,”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现在明轩等不到五年了。”
艾玛把文件收进袋子里,棉线一圈圈绕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她说,用的是标准律师措辞,每个字都精确,每个字都冰凉,“但需要和您明确,从现有材料看,银行的操作在合同框架内。法律上,我们面临很大挑战。”
王守业点点头,没说话。李美兰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离开的时候,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王守业送到门口,站在门廊的灯光里,背挺得很直。
李美兰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扶着他的手臂。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艾玛和林晨上车,看着车灯亮起,看着尾灯的红光在雨幕里渐渐模糊,直到消失。
车开上主路,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
长岛的别墅区在车窗外倒退,一栋栋房子亮着灯,在雨里看起来温暖而遥远,像圣诞节橱窗里的模型。
车厢里很安静。
艾玛开了暖气,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但玻璃上还是起了一层薄雾。
林晨伸手在副驾车窗上抹了一下,外面是流动的黑暗,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一闪而过。
开了大概十分钟,艾玛先开口。
“你怎么看?”她问,眼睛看着前路。
“和预想的一样,”林晨说,“没有任何有效证据。口头承诺,无录音无邮件,翻译是银行的人,律师是银行请的。法官面前,这些都不作数。”
“胜算?”
“沃森说一成,那是客气话。按我读过判例,这种案子银行胜率95%以上。信托委员会有绝对酌情权,投资亏损是市场风险,口头承诺无证据。法律上,这就是铁案。”
艾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所以他们打算卖房子。”
“学区房,四卧三卫,后院有游泳池,现在市价大概两百六十万。扣掉贷款、中介费、税,到手一百八撑死了。”
“而且房子卖了,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还有信托里剩的一百五十万,扣完罚金和费用,大概一百二十万。加一起三百万,在美国,一个中产家庭生场大病就没了。”
车子拐上高速公路,车流密集起来,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流淌。
卡车经过时溅起水花,哗啦一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加速摆动两下,又恢复原来的节奏。
“你父亲如果遇到这种事,”林晨说,声音在引擎声和雨声里显得有点模糊,“会怎么做?”
艾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什么意思?”
“我在想一个问题,”林晨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如果只是王守业一家,银行不会在乎。一百五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小数点后的零头。但如果是一百个王守业呢?一千个呢?”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引擎声,轮胎压过水洼的哗啦声。
“你在说什么?”艾玛问,声音很平。
“信托这玩意儿,吃的就是信息差。银行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律师知道,法官知道,就客户不知道。但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同时知道,同时要求赎回,同时把事情闹大呢?”
“媒体,监管机构,社交媒体——银行怕的不是官司,是声誉风险。一两个客户起诉,他们可以拖三年五年。但如果一百个客户堵在分行门口,举着牌子,上面写‘还我救命钱’,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