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没说话。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法律上,这个案子必输无疑,”林晨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
“ 但理查德——你的父亲——说过一句话:诉讼的结局,很多时候在走进法庭前就决定了。在会议室里,在谈判桌上。法庭只是走个流程。”
“你是说,”艾玛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起诉,而是组织集体行动?用舆论和挤兑逼银行和解?”
“我没说,”林晨说,“我只是在想,沃森为什么把这案子交给你。明知道赢不了,明知道客户等不起,明知道这是死局。她图什么?”
车子开进一条隧道,黄色的灯光在车厢里流淌,艾玛的脸在明暗交错中看不清楚。
隧道很长,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嗡嗡地响。
“因为这是我父亲的意思。”她说,不是疑问句。
“沃森让你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你能赢,而是因为她知道你不能赢。”
“沃森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关系不错。”
“然后你就明白了,” 林晨说,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法律有法律的边界。有些事,法庭解决不了。有些事,需要别的办法。”
艾玛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你知道我父亲不希望我读法律吗?”
“猜到了。”
“因为他觉得女人不该碰这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脏。他说,家里的钱够我挥霍一辈子,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孩子,养马,做艺术赞助人,够了。”
“法律是男人的游戏,而且,” 她顿了顿,“是脏游戏。”
“但你读了。”
“我读了,” 艾玛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而且我考了第一。大学毕业那天,他来参加典礼,坐在家长席,鼓掌,微笑,合影。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玩够了吗,该回家了。”
车子冲出隧道,雨又大了,哗啦啦砸在车顶,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
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但立刻又被雨水覆盖。
“所以他可能在帮你认清现实,”林晨说,“法律救不了所有人。有时候,你得用法律之外的东西。”
“比如我父亲的方法。”
“比如你父亲的方法。”
艾玛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车厢,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然后她轻轻说:“所以帮你,也是为了让我以后有人可用。”
“这不矛盾,” 林晨说,转回头看着前路。
雨幕里,纽约的天际线出现了,灰蒙蒙的一片,高楼在雨里像一片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林。
“朋友是朋友,交易是交易。而且,如果这事能成,至少王明轩有机会活下来。至于方法脏不脏……”
他没说完。但艾玛懂了。
车子拐下高速,进入曼哈顿。
雨小了些,但城市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红的、绿的、黄的,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红灯,艾玛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她没看林晨,只是看着前方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撑着伞的、裹着雨衣的、顶着公文包在雨里奔跑的身影。
“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上帝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肉麻。”
“真心的,”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小的皱纹舒展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绿灯亮了。艾玛松开刹车,车子滑进车流,融入这座城市的血脉,融入这场下不完的雨。
艾玛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车子以限速的底线在高速上滑行,右侧的车一辆辆超过去,车灯扫过她的侧脸,明明暗暗。
林晨等了三分钟。他数了雨刮器来回十七次,然后开口,声音在空调的低鸣里显得很平:
“你有个爱你的父亲。”
艾玛没转头,只是眼睛在后视镜里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又移开。
“是吗?”她问,手指在方向盘皮革的接缝处摩挲,“从哪儿猜的?”
“沃森把我手头项目全撤了,”林晨说,他身体微微侧向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黑暗,“仅保留着一个社区项目。”
他停顿,等雨刮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沃森不是慈善家。她开的是律所,不是教堂。按她的算法,我这周能给律所创造的账单工时至少值两万五千美元。把我调来跟一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跟一个还没拿到执照的实习生,处理一桩必输的信托纠纷,客户还付不起高额律师费。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艾玛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也许她觉得你该换换脑子。”
“也许。”林晨点头,“但沃森上个月刚因为一个助理把账单代码填错,当着全组的面把咖啡泼在他电脑上。”
“她说,时间就是钱,浪费她的时间等于从她钱包里偷。这样的女人,会突然大方到让我全职伺候一桩不赚钱的案子?”
红灯。艾玛踩下刹车,轮胎压过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
街边酒吧的霓虹灯透过湿漉漉的车窗渗进来,把她的脸染成一片模糊的蓝。
“继续说。”她说。
“我去找你的时候,路过沃森办公室,”林晨说,声音低了些,“她门没关严,在打电话。我听见她说,‘是的,沃伦先生,安排好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账单付清了吗’的笑,是‘我懂你意思’的笑。”
艾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沃伦先生,”林晨重复这个称呼,像是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可能有七十八个沃伦先生在律师名录里。但能让沃森用那种语气说话的,应该只有一个。”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短促,不耐烦。
艾玛没动,直到那辆车又按了一声,更长,更刺耳,她才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过路口。
“还有吗?”她问,眼睛盯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