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艾玛把那份花了三天整理的报告推到橡木长桌中央,纸页与光洁的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声。
“我们建议转换策略。”她的声音在过大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单薄,但努力绷着,“不走诉讼,走谈判。筹码在这里。”
林晨站在她斜后方,像她的影子。
他看见沃森的指尖在报告封面上点了点,没翻开。
“华人信托,普遍性信息不对称。” 艾玛继续说,语速加快,像在背诵,
“我们通过初步接触发现,超过八成购买者不清楚‘不可撤销’条款的真正风险,银行在销售时存在系统性误导。如果能把受影响的人组织起来,形成集体诉讼的潜在威胁,甚至只是舆论压力”
“游行?”沃森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刀切过的冰面。
“必要时是的。”艾玛的下巴抬了抬,“华人社区有组织能力。如果媒体跟进,银行会考虑声誉成本。这比单案诉讼更高效,也更……” 她顿了顿,“更符合他们的实际情况。”
沃森笑了,嘴角被某种无形的线向上提了提,眼睛没动。
她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皮质发出轻微的叹息。
“有点意思。”她说,“去试试吧。”
没鼓励,没指导,没分析可行性。
像给小孩一把钝剪刀,说你去剪纸吧,剪成什么样我不管。
艾玛却像拿到了令箭。
她抓起报告,转身时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
林晨跟在她身后,门在背后合上,走廊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她同意了。”艾玛说,声音压着兴奋。
林晨“嗯”了一声,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模糊的脸。
沃森那笑容在他脑子里转——那不是对方案的认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看实验室的小白鼠终于找到了迷宫的入口,虽然那入口是死路。
接下来一个月,艾玛的时间切成碎片。
沃森给了她一份名单,华人商会的联络人,电话,地址,像撒下一把种子。
她一个个打,对方态度客气而疏离,直到她报出“沃森律师事务所”,语气才松动了些。
“但见面谈,还是要亲自上门。”电话那头的广东口音很重,“信不过电话。”
于是艾玛拉着林晨,在纽约的各个街区之间穿梭。
地铁的摇晃、街道的油烟味、防盗门后警惕的眼睛,这些法学院不教。
林晨负责翻译。
他的中文在这种时候像钥匙,能撬开一些紧闭的门。
艾玛则用她那口标准英语解释法律条款。
大多数时候,对方是老人。
六十岁,七十岁,把积蓄从餐馆、洗衣房、车衣厂里一分分抠出来,以为买了个“稳健增值”。
银行的人西装革履,国语说得比他们好,笑容可掬。
文件厚厚一沓,签字的地方贴了黄色标签。
“他们说,这个好,保本,利息高过存款。”一个开杂货店的阿伯摊开手,手心是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我不懂英文,他们说签这里,我就签了。”
“那你知道‘不可撤销’是什么意思吗?”
阿伯摇头:“他们就说,不能随便取,取了利息就少。我想着反正不急用……”
艾玛把知情书推过去,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不可撤销意味着,在你需要救命钱的时候,这笔钱可能取不出来,除非交巨额罚金。
老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手指在知情书上摩挲,像在摸一块滚烫的铁。
“那……那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艾玛说,“在这份知情书上签个字,说明当时银行没解释清楚。人多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谈。”
有些人签了,手抖。
有些人犹豫,说再想想。
有些人直接拒绝:“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还在账上就好。”
“第三十七份。” 她说,不知是告诉林晨,还是告诉自己。
林晨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知道大多数不会开。
恐惧是比法律更牢固的锁——怕惹事,怕报复,怕连现在这点微薄的安全都丢掉。
银行律师姓陈,华裔,西装剪裁合身。
会议室能俯瞰半个曼哈顿,玻璃墙外的天空灰得像铅。
艾玛把文件夹推过去,四十三份签了字的知情书,像一叠微弱的筹码。
陈律师翻了翻,动作很轻,像在翻什么不洁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笑容没变。
“艾玛小姐,我理解你的热情。但这些都是单方面的陈述,而且,这些客户当时都签了确认书,表示理解条款。”
“他们很多人不懂英文。”艾玛说。
“银行提供普通话、粤语服务。”陈律师微笑,“我们有记录。”
“那记录能证明他们真的理解‘不可撤销’的法律后果吗?”
“法律不要求我们确保他们理解每一个术语,只要求我们披露。”
陈律师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
“而且,艾玛小姐,你组织这些人签这些文件,知道在银行看来是什么吗?”
“是什么?”
“潜在的集体诉讼威胁。”他说,“而银行对待威胁,通常有两种方式:谈判,或者让威胁消失。”
“你们想选哪种?”
陈律师笑了,这次真了点:“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下周给你答复。”
那一周过得像钝刀割肉。
艾玛每天查邮箱,手机一响就抓起来。
林晨继续跑唐人街,又拿到七份签名。
但气氛变了,有些之前答应考虑的人,电话不接了。
有些签了字的,支支吾吾说想撤回。
“他们说银行给了优惠,” 一个在餐馆打工的阿姨在电话里小声说,“提前取款,罚金减半。还说我要是闹,以后贷款什么的就难了……”
第七天,陈律师的邮件来了,抄送沃森,措辞礼貌得像讣告:
经过审慎评估,银行认为不存在系统性误导,不再就此事进行谈判。并对艾玛、林晨“可能存在的诽谤性言论及对银行商誉的干扰”保留追究权利。
艾玛盯着屏幕,字在跳。
林晨把椅子滑过来,扫了一眼:“意料之中。”
“什么?”
“银行用一周时间,做了三件事。” 他掰着手指数,声音平静得残忍,
“一,找出签了名的人里最容易动摇的,给点甜头。”
“二,散播谣言,说我们是为了赚高额律师费。”
“三,威胁几个带头的人,用他们更怕的东西——绿卡、贷款、亲戚的生意。”
他看着她:“我们以为签名是力量,在银行眼里,那是一份名单——一份‘谁可以收买,谁可以威胁’的名单。”
艾玛抓起外套冲出门。林晨跟上。
他们又去了唐人街。上次开门的那家杂货店,卷帘门拉下一半。
敲开,阿伯眼神躲闪。
“那份东西……我不好签字了。”他不敢看艾玛,“我儿子说,别惹事。”
“但那是你的钱。”
“钱还在,”阿伯打断她,声音很急,“钱还在就好。你们……你们别来了。”
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像某种判决。
那天他们跑了五家。三家没开门。
一家开门了,但说“签错了,我要拿回来”。
最后一家是个老太太,隔着门链说:“你们走吧,银行的人来过了,说你们是骗子。”
回到车里,艾玛没发动。她盯着方向盘。
“为什么?”她问,不知问谁。
林晨看着窗外,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这个城市在慢慢睁开眼睛,冷漠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集体行动的逻辑。”他说,像在背教科书,“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出头,自己搭便车。如果有人能无偿维权,很好。但让他们自己冒险?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们输了?”
“从我们决定靠舆论施压那一刻起,”林晨转过脸看她,“就注定会输。舆论是火把,但银行有的是水。而水,不用多,浇灭几个火把,剩下的自己就熄了。”
艾玛猛地一捶方向盘。
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