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去银行,是去取回“证据原件”。
陈律师亲自接待,在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俯瞰。
“艾玛小姐,林先生,” 他递过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整齐,“这是你们的文件。银行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艾玛没接。
她盯着他:“那个孩子需要钱治病。”
“我很遗憾。”陈律师表情真诚,像排练过很多遍,“但银行的合规必须”
“去他妈的合规!”艾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律师没动,只是笑容淡了些:“艾玛小姐,我建议你注意措辞。银行已经收到一些投诉,关于你和你的同事不当干扰客户关系。如果继续,我们不排除采取法律行动。”
“什么行动?”
“诽谤。干扰商业。不正当竞争。”他一口气说完,像在念菜单,“当然,我们希望不必走到那步。”
林晨按住艾玛的手臂,很轻,但足够让她停下。
他看向陈律师:“所以,结束了?”
“结束了。”陈律师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这个案子,从条款到程序,我们都做过压力测试。类似的纠纷,银行有十年以上的处理经验。这是我们不可战胜的根本。”
他用了“不可战胜”。不是“有把握”,是“不可战胜”。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走出银行,冷风灌进衣领。
艾玛没说话,径直往前走,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一声声,又快又重,像要踩碎什么。
林晨跟在她身后半步。
他看见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酒吧在地下室,灯光暗得像在忏悔。
艾玛点了威士忌,不加冰,一口喝了半杯。
林晨要了啤酒,没喝,看她在第三杯时开始说胡话。
“十年经验……不可战胜……去他妈的不可战胜……”她把杯子重重放下,琥珀色的液体溅出来,“他们知道那个孩子等不起吗?他们知道吗?”
“他们知道。”林晨说,“所以他们才不怕。”
艾玛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发亮:“你一直这么冷静?一直这么看得透?”
“不是冷静。”林晨转动啤酒瓶,“是见多了。在唐人街,在布鲁克林,在那些银行不屑于开分行的地方,到处都是这种‘不可战胜’。区别只是规模。”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突然小了,像漏气的气球,“就认了?”
林晨没回答。
他看着吧台后一排排酒瓶,它们在镜子里无限复制,像无数个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个王明轩在等死,都有个陈律师在说“不可战胜”。
艾玛又要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点,眼神开始涣散。
“我爸爸……”她盯着杯子,“他一定在看着。看我怎么输。”
“可能。”
“他一定在笑。”
“不一定。”林晨说,“也许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认输,或者,”他顿了顿,“等你用别的方式赢。”
艾玛笑了,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方式了,林晨。我们试过了。签名、舆论、道德绑架……都试过了。他们不怕。他们什么都不怕。”
“每个人都怕点什么。”林晨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银行怕什么。”
“怕什么?怕上帝?”
“上帝不管信托。”林晨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走吧,你醉了。”
她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拽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在出租车后座,她靠着他肩膀睡着了,呼吸里有威士忌的味道。
林晨看着窗外,纽约的夜晚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伤口。
艾玛醒来时头痛欲裂。
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旧书和咖啡的味道。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衬衫和裙子,外套搭在椅背上。
门开了,林晨端着咖啡进来。
“我睡了你的床。”艾玛说,声音沙哑。
“沙发不舒服。” 他把咖啡递过来,“加了两颗糖,我记得你喜欢甜的。”
她接过,烫,但温暖从掌心传上来。
她打量这个房间——小,但整齐得过分。
书按尺寸排列,笔记本在桌上摞成直角,墙上贴着一张纽约地铁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什么。
艾玛想起来了。
零碎的画面:她骂银行,骂陈律师,骂上帝。
林晨把她塞进出租车,她吐了,好像在他鞋子上。
她低头找鞋子,没找到。
“在门口。”林晨说,“我洗了。但味道可能还在。”
艾玛脸发烫,不知是酒意未散还是别的:“对不起。”
“没事。”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沃森女士早上打了电话,让我们十一点去她办公室。”
“现在几点?”
“八点二十。你还有时间洗个澡,如果你愿意的话。”
热水冲下来时,艾玛闭上眼睛。
她想哭,但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
她想起陈律师最后那句话——“不可战胜的根本”,像某种诅咒。
换好衣服出来,林晨在翻一本厚厚的案例汇编,笔在边缘写批注。
艾玛注意到他的字很小,很密,像在节约纸张。
“你看什么?”
“银行法。”他头也不抬,“特别是关于信托销售合规的部分。很有趣,漏洞比你想象的多,但填补漏洞的方法更多。”
“有意义吗?他们已经赢了。”
“暂时赢了。”林晨合上书,“不代表永远赢。”
沃森看到他们时,笑容和一个月前一样,像嘴角被线提着。
“听说进展不顺。” 她说。
艾玛把经过简单说了,省略了酒吧部分。
沃森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像在打拍子。
等她说完,他点点头:“正常。银行不是慈善机构。”
“所以结束了?” 艾玛问,声音有点紧。
“结束?”沃森笑了,这次真了点,“不,亲爱的。这只是第一回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他们看着楼下蚂蚁似的车流。
“周五,”他说,“我陪你们再去一趟。”
“再去?”艾玛皱眉,“他们说了不再谈判。”
“他们会谈的。”沃森转过身,逆光,看不清表情,“这次,换个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