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点,同一栋楼,更高楼层。
会议室更大,桌子更长。
这次等他们的不是陈律师,是个头发银灰、西装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男人,胸卡上写着“高级副总裁兼首席法律顾问”。
他站起来,主动伸手。
“沃森女士,沃伦女士。” 他先和沃森握手,然后是艾玛。
轮到林晨时,停顿了半秒,但手还是伸过来了。
就坐。咖啡端上来,杯子是骨瓷的。
银灰头发男人开门见山:“我们重新评估了情况。考虑到客户关系的长远价值,以及信托产品的潜在沟通不足,银行愿意提出和解。”
艾玛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条件是,”男人推过来一份文件,“支付四百万元,一次性了结。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且客户方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沃森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林晨看见她的目光在几个条款上停留,点头,然后放下。
“可以。”沃森说。
“那今天就可以签。”男人微笑,像在完成一笔普通交易。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艾玛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什么小东西断了。
离开时,银灰头发男人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前,他像是随口说:“请代我向理查德·沃伦先生问好。我们很珍惜与沃伦家族的合作关系。”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艾玛的脸白得像纸。
车子开回曼哈顿。
艾玛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但很快又响。
“父亲。”她说,然后接通,“是……刚结束……好。”
她挂断,盯着屏幕。
“他说什么?”林晨问。
“让我们回家吃饭。”艾玛说,声音飘着,“现在。”
庄园的长桌上摆着银餐具和水晶杯。
艾玛的母亲也在,聊着花园新种的玫瑰。
气氛刻意轻松。
理查德举起酒杯,烛光在红酒里晃动。
“祝贺你,艾玛。”他微笑,是那种父亲为女儿骄傲的笑,“你的第一个案子,赢了。”
艾玛握着刀叉的手指收紧。
她看着父亲,想从他脸上找出讽刺,但只有温和的赞许。
“我没赢。”她声音有点硬,“是你赢了。”
“我做了什么?”理查德切着牛排,动作优雅,“我只是接了个电话,回答了一个问题。是你,跑了一个月,收集了四十三份签名,找到了银行的破绽,逼得他们不得不找你谈判。四百万元,是你谈下来的。”
“但他们最后妥协,是因为你。”
“因为我姓沃伦?” 理查德放下刀叉,看着她,“艾玛,在这座城市里,每天有成千上万人因为他们的姓氏得到便利,或者遇到阻碍。这是现实。但现实不等于结果。你用了你的努力,把姓氏这个现实,转化成了结果。这就是赢。”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法律是杠杆。但杠杆需要支点。你今天找到了支点,并且用它撬动了四百万元,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值得庆祝。”
艾玛看着父亲。她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父亲的话听起来那么合理,那么正确,甚至那么……慈爱。
但她觉得哪里不对,像一幅画挂歪了,但你说不出具体歪在哪里。
“可是……”她开口。
“可是什么?”理查德温和地问。
“可是那些签名……那些人的退缩……”
“那是另一堂课。”理查德说,“关于集体行动的困境。但今天,我们庆祝你成功的那部分。”
他再次举杯。艾玛的母亲也举杯,微笑。
艾玛机械地端起杯子,红酒在杯壁上留下痕迹。
庆祝。胜利。拯救了一个孩子。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但和银行会议室里的感觉对不上。
那里没有庆祝,只有冰冷的效率。
二十分钟,四百万,握手,再见。
晚餐继续。聊天气,聊耶鲁,聊花园。
但艾玛觉得有东西卡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饭后,理查德对林晨说:“我书房有新到的苏格兰威士忌,有兴趣试试吗?”
不是邀请,是指示。
书房门关上,雪茄和旧皮的味道重新包围他们。
理查德没坐,站在窗前,背对林晨,看着外面黑透的花园。
“你怎么看今天的事?” 他问,没回头。
“一堂很贵的课。”林晨说。
理查德转过身,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欣赏。
“多贵?”
“对王家来说,是孩子的命。对银行来说,是四百万的止损。对您来说……”
林晨停顿,“是您对子女的爱。对艾玛来说,是世界观的第一道裂缝。”
理查德走到酒柜,倒了三指高的威士忌,没加冰,推给林晨。
自己又倒了一杯。
“继续。”
“银行不是输给舆论,是输给恐惧。” 林晨接过杯子,没喝,
“他们怕的不是四十三张签名,是沃伦家族抽走业务,是您的法律团队后续的围剿,是您在其他领域的影响力。”
“舆论只是火把,您手里有燃油库和氧气罐。他们不怕火把,怕的是火把后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财政和暴力。” 林晨说, “权力有三原色。财政是金色,暴力是血色,舆论是灰色。大多数人只有灰色,所以只能乞求。银行有金色和血色,所以能统治。您三者都有,而且纯度更高,所以可以不战而胜。”
理查德啜了一口酒,看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刚送到的艺术品。
“沃森为什么给艾玛这个案子?”
“因为在这个案子里,沃伦家族的权力能覆盖银行。”林晨说,“而在别的案子里不能。她想让艾玛看到,有些地方,法律是盔甲。有些地方,法律是纸衣。区别在于盔甲下面是什么。”
“是什么?”
“是金色,还是血色,还是什么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下来。雪茄的烟在灯光里盘旋,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艾玛觉得努力是有用的。” 理查德终于说,声音低了些,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对的。努力让她拿到了四十三份签名,让她有了谈判的起点。但如果只有努力,今天走出银行时,她口袋里只有一封律师函,和一个等死的孩子。”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光滑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