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纽黑文,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意。
笔记本电脑的荧光屏是这片昏暗里唯一尖锐的光源,映着陈蕊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久久没动。
林晨从自己房间出来倒水,脚步声很轻,踩在老旧的地板上,还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端着水杯,经过客厅,视线在陈蕊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
“在想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落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像颗小石子。
陈蕊没回头,手指终于落下,在触控板上无意义地划了两下,屏幕上的光标跟着乱跳。
“暑假快到了。”
她说,声音有点闷,像隔着一层棉花。
林晨喝了口水,等着。
“不想回国。”
陈蕊又说,这次转过半边脸,屏幕的光在她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点。
“想去哪儿?”
林晨走到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是某个旅游网站的页面,西雅图的太空针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背景是灰蓝色的海和更灰蓝的天。
“西雅图怎么样?”
陈蕊把页面放大,指了指,
“听说常年下雨,挺好的,人少。或者波特兰。再往北,加拿大也行。随便晃晃。”
林晨看着那张过度饱和的风景图,没说话。
他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水随着他手腕细微的动作,在杯底轻轻晃荡。
“一个人?”他问。
陈蕊终于完全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屏幕的光从下方打上来,让她的五官显得有点陌生,眼窝和鼻翼下方投出小小的阴影。
“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去?”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肌肉动作,
“人生地不熟,英语又没那么溜,万一被拐了卖了,你拿什么赔给我妈?”
“我倒是比较希望你回国。”
林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至少安全。”
“安全?”
陈蕊嗤笑一声,转回身,用力敲了一下键盘,网页缩了回去,桌面壁纸露出来,是她和林晨的合照。
“回国有哪里安全?饭桌上每一句话都得琢磨三遍,那才叫不安全。”
她顿了顿,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打桌沿,哒,哒,哒,像钟表走快了的秒针,
“暑假结束你就开学了,不打算喘口气?你上学的钱应该早够了吧?”
“我有工作。”林晨说。
“工作。”
陈蕊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她几步走到林晨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林晨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草莓洗发水的甜腻味道,混杂着一丝熬夜后淡淡的油味。
“你的工作,”
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晨,瞳仁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
“就是陪着艾玛,对吧?白天当导游,晚上当心灵导师?”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一串被突然扯断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进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接吻了?还是……”
她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刻薄的笑容又回来了,
“上过床了?”
林晨垂着眼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戴久了、已经有些僵硬的面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点因为激动而格外亮的反光。
“上次她喝醉,你送回来那次,”
陈蕊不依不饶,声音压低了,却更尖利,
“要不是我刚好在家,你是不是就直接睡她旁边了?嗯?照顾‘朋友’嘛,多体贴。”
窗外有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黏腻的唰唰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蕊。”
林晨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冻硬的钢板,把刚才那些带着刺的话全都压了下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
陈蕊重复,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软塌塌的、别扭的残留。
“就是不想一个人去。无聊。你请个假,陪我去一周,就当散心。我也知道你最近……”
她没说完,移开视线,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你也知道我身上钱不多了,大不了,算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林晨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她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起的腮帮,看她垂在身侧、无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
过了几秒钟,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幻觉。
“嗯。”他应了一声。
陈蕊立刻转回头,眼睛里有光飞快地闪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林晨又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陈蕊脸上那种别扭的、紧绷的神情消失了,嘴角弯了弯,这次看起来像是个真心的、小小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身走回电脑前,重新坐下,背对着林晨,肩膀似乎松懈了下来。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轻快,甚至有点刻意,
“过几天,放假前,我们几个同学想去酒吧聚聚,算是……嗯,提前告别暑假?你也一起来呗。上次你没怎么玩。”
林晨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雾气晕染得模糊的街景,远处还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
“论文。”
他忽然说,转过身,背靠着窗沿,目光落在陈蕊身上,
“上次你说要修改的那篇,框架重新理了吗?给我看看。”
陈蕊肩膀微微一塌,拖长了声音:“啊——现在看啊?都几点了……”
“给我看看。”
林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蕊撇撇嘴,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
林晨走过去,站在她椅子后面,微微俯身,目光快速扫过屏幕。
他的手指虚点在屏幕上方,隔空划着线。
“这里,逻辑链断了。你的论据B推不出论点C,中间缺一个过渡论证。”
陈蕊仰起头看他,屏幕的光照亮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严肃得像个正在批改作业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