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林老师。”
陈蕊拖长声音,带着点敷衍,但手指已经听话地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记下他说的要点。
“这个学期的成绩,”
林晨等她敲完,直起身,
“保持得不错。你妈上次发邮件,挺满意。”
陈蕊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晨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手指有点凉,力气却很大,猛地将他的手拉到嘴边,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虎口的位置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皮肉的触感清晰,微微的刺痛。
林晨没动,也没抽回手,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顶。
陈蕊咬了一下就松开了,留下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牙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点不自然的红。
“烦人。”
她闷声说,甩开他的手,转回头对着屏幕,耳朵尖却有点红。
林晨收回手,目光在那个牙印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去洗那个空了的玻璃杯。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盖过了客厅里键盘细微的敲击声。
几天后的酒吧,大,吵,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汗液、酒精和某种甜腻到发齁的烟雾剂味道。
音乐像是从劣质音响里硬挤出来的,低音炮震得人胸腔发麻,心脏都要跟着那节奏乱跳。
灯光光怪陆离,旋转的彩色光球把晃动的人影切割成一块块破碎的、扭曲的颜色。
这次人不多。
长条桌坐不满,稀稀拉拉七八个人。
林晨听陈蕊提过,有几个回国了,还有两个,一个出了车祸,一个……。
林晨依旧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蕊和朴秀雅挨着坐,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震耳的音乐里显得有点尖锐失真。
有人端着酒杯晃过来,是个不认识的亚裔男生,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立起。
他挤到陈蕊旁边,胳膊肘似有意似无意地碰了碰陈蕊的胳膊,低下头,凑得很近说了句什么,手在口袋里摸索。
陈蕊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身体往后靠了靠,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
那男生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音乐吞掉大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蕊,落在林晨脸上,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和了然的笑。
他晃了晃手里一个银色的小盒子,用蹩脚的中文问:
“林,要不要来点?好东西,能让你……很快乐。”
他挤了挤眼睛。
林晨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个小盒子,只是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没有任何情绪地,落在那个男生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在这种喧嚣混乱的环境里,静得有点反常,像风暴中心那一点诡异的平静。
没有厌恶,没有好奇,没有警告,就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看”,仿佛在观察一个不太有趣的实验对象。
那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晨那双眼,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舔了舔嘴唇,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晨,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听不清的话,耸耸肩,转身挤进舞池里闪烁晃动的人群,不见了。
朴秀雅这时转过身,一把抱住陈蕊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带着醉意笑嘻嘻地说:
“你这男朋友,管得可真严啊。”
她说着,朝林晨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
陈蕊哼了一声,也瞟了林晨一眼,他正转过头,看向酒吧另一个昏暗的角落,
“古板得要死,就会读书,跟个小老头似的。”
“小老头不好吗?”
朴秀雅吃吃地笑,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没拿稳,洒了一点在手上,
“你这学期成绩突飞猛进,是不是都他给你补课补的?哎,能不能让他也给我补补?”
她拖着长音,半真半假地抱怨。
陈蕊没接话,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塞给她擦手,语气有点硬:
“他?贵得很,你请不起。”
朴秀雅咯咯笑起来,没再追问,又凑过去和陈蕊咬耳朵。
林晨的视线缓缓扫过酒吧。
空气混浊,人影幢幢,笑声、叫声、音乐声搅成一团令人烦躁的杂音。
他的目光在几个聚在一起大声划拳的白人学生身上停留一瞬,掠过吧台后忙得满头酒保,滑过角落里一对旁若无人接吻的同性情侣,最后,落在了斜对面一个略显孤单的卡座。
一个亚裔女生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两三杯空掉的鸡尾酒杯,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端着两杯酒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笑着说了句什么,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女生迟钝地笑了笑,摇摇头,似乎想拒绝。
黑人男子又凑近说了几句,拿起自己那杯和她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示意她也喝。
女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端起了杯子。
林晨看着那个黑人男子。
他的另一只手之前一直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在女生端起杯子的瞬间,几根手指极快地在女生那杯酒的杯口边缘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笑着劝酒。
女生小口啜饮着。
没过几分钟,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眼神更加涣散。
黑人男子放下自己的酒杯,伸出手,看似关切地揽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女生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软软地靠向他。
黑人男子脸上笑容不变,手臂用力,半扶半抱地将她从卡座里带了起来,朝着酒吧后门的方向走去。
周围喧嚣依旧,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又一对提前离场的寻常男女。
林晨的视线跟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和后门的昏暗走廊尽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苏打水,喝了一小口。
陈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又很快收回。
“那个女的,”
她凑到林晨耳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家里挺有钱的。开连锁餐馆的。”
林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