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舞池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惊呼和几声拔高的、不友好的叫嚷。
音乐声还在继续,但那一小片区域的人下意识地散开了一些。
是朴秀雅。
她被一个身材壮硕、满脸通红的白人男生堵在角落。
男生一手撑着墙,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嘴里喷着酒气,语速很快,声音很大,全是含糊的俚语和口齿不清的脏话。
朴秀雅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脸上满是惊慌和抗拒,用力摇着头,想从旁边挤出去,却被那男生用身体牢牢挡住。
周围她的几个同学站在几步开外,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干脆移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继续喝酒聊天。
陈蕊猛地抓住林晨的胳膊,手指掐得他有些疼。
她看向林晨,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得发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林晨侧过头,看她一眼,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平稳:“你想帮忙?”
陈蕊用力点头,语速很快:“秀雅是我朋友。而且那男的就是个混球,上学期就纠缠过她……”
她话没说完,林晨已经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从容,他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微发皱的衬衫下摆,然后朝着那片骚动的中心走去。
音乐震耳欲聋,旋转的彩光不时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穿过自动让开一条缝隙的人群,径直走到那个白人男生身后,没有拍他肩膀,也没有大声喝止,只是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男生那只正试图去抓朴秀雅手腕的、毛茸茸的小臂。
男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带着被冒犯的恼怒转过头,一张被酒精和亢奋烧红的脸。
他比林晨高了将近半个头,肩膀宽厚,浑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酒意和汗味。
“嘿,伙计,这他妈不关你事……”
男生想甩开,但林晨的手指扣得很稳,力道不大,但位置巧妙,让他一时用不上劲。
“她是我们的朋友。”
林晨开口,声音不高,但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清晰得令人不适。
他看着男生的眼睛,语速平缓,
“她看起来不太乐意跟你走。”
“你他妈是谁?”
男生彻底转过身,甩开林晨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晨,充满鄙夷,
“你也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
他喷着酒气凑近,试图用身高制造压迫感,
“听着,小子,你们这些人能在这里安生待着,是靠谁?嗯?需要我们的时候……”
“我们靠自己。”
林晨打断他,甚至往后退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拉开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喷溅的范围。
他依旧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任何惧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我来自中国。目前是科恩-韦斯特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正在跟进几起涉及国际学生权益和骚扰指控的诉讼准备。”
他伪装了律所名字,语速均匀,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念一段法律文书。
“如果你有兴趣进一步讨论你的行为可能引发的法律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刑事骚扰指控、民事诉讼以及对你学业状态的潜在影响,我们可以现在交换联系方式,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吧几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我们可以去外面,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详细谈谈。当然,我会建议我的同事在场。”
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进了牛仔裤口袋,似乎要掏手机。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威胁,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和选项,冷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那白人男生的醉脸上,愤怒和嚣张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开始泄气。
他瞪着林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晨那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扫过他看似随意的站姿,最后,飘向了酒吧入口处和远处的保安。
科恩-韦斯特,那个律所的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某个挺厉害的、专门接移民和歧视案子的律所?
酒精上头的热血开始冷却,被一种更现实的、关乎麻烦和后果的权衡取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咒骂,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疯子……”他嘟囔着,最后狠狠瞪了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的朴秀雅一眼,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晃动的光影和躯体之后。
林晨这才转向朴秀雅,朝她伸出手。
“能走吗?”他问,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也只有半分。
朴秀雅惊魂未定,眼眶发红,点了点头,颤抖地把手放在林晨手里。
他的手很稳,干燥,微凉。
他扶着她,穿过人群走回卡座。
陈蕊立刻扑上来抱住朴秀雅,低声安慰着,拍着她的背。
没心情再待下去了。
几人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那个依旧喧嚣震天的酒吧。
外面的冷空气涌来,带着夜露的味道,瞬间冲散了附着在皮肤上的烟酒浊气。
朴秀雅一直在轻微发抖,刚才强撑的勇气消失殆尽,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掉下来。
陈蕊搂着她的肩膀,抬头看向林晨,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混合着未散的紧张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晨已经走到路边,抬手拦出租车。
“先回我那儿吧。”陈蕊对还在啜泣的朴秀雅说,声音放得很柔,“今晚别一个人了。”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在沉默的车厢内投下飞快移动的、斑斓的色块。
朴秀雅靠着陈蕊的肩膀,小声抽噎着。
林晨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消失的马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回到公寓,朴秀雅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蜷在沙发上,捧着陈蕊给她倒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陈蕊坐在她旁边,小声说着话,时不时拍拍她的背。
林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暖光灯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女孩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将客厅里低低的啜泣声、安慰声,以及那尚未散尽的、属于酒吧的惊惶气息,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