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页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页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仿佛生怕惊动了纸上那些冰冷文字所构建的、令人心悸的世界。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稠了几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林晨。
林晨也正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陈蕊忽然松开笔记本,笔记本掉落在她大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伸出双臂,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林晨。
这一次的拥抱,和刚才那个带着情欲和试探的吻不同。
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对不起……”
林晨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瞬间,再一次,清晰地僵硬了。
比刚才更加明显。
他的手臂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瞬,似乎想做出什么反应,但最终,还是垂落下去,悬停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着,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他像一棵被藤蔓突然紧紧缠绕的树,沉默地承受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
陈蕊没有理会他的僵硬,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寒气。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湿意,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我和你商量孩子的事情……”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你会不会……会不会好一点?至少……像个活人,有点活人样……”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锤子,砸在两人之间狭窄而冰冷的空气里。
林晨任由她抱着,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看向远处黑暗中某一点虚无。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让他一半的脸沉浸在光里,清晰冷静,另一半的脸沉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久到陈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陈蕊,”他说,“我给不了你要的东西。”
陈蕊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用力,都在那一刻凝固。
她环抱着他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慢慢地,从他怀里退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冻结,碎裂。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冰冷的弧度。
“我要的东西……”她重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你不是一直给得很好吗?”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林晨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被彻底刺痛后的某种尖锐的东西,
“我现在就想要。就现在。”
她说着,伸手,去解自己上衣的纽扣。
手指有些抖,但动作很坚决。
林晨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绝望、愤怒和某种自毁倾向的决绝。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在那平静的深处,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缝。
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瞬间就被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六点十七分。
林晨站在厨房操作台前,身上的棉质T恤没有一丝褶皱。
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稳定、间隔完全一致的笃笃声,每一声之间的停顿都像用秒表校准过。
西红柿被切成厚度完全相同的薄片,牛油果剖开,挖出完整的果核,果肉被切成大小均等的立方体。
平底锅里,培根在低温下缓缓渗出油脂,边缘卷曲成统一的波浪形,没有一片烤焦。
七点零三分,早餐就位。
两个白瓷盘里,炒蛋蓬松金黄,培根酥脆,西红柿和牛油果丁整齐码在旁边,两片全麦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
两杯橙汁,杯壁凝着均匀的水珠。
他自己的位置前,只有一杯黑咖啡,杯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棕黑。
他走到陈蕊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顿两秒,又三下。
十分钟后,陈蕊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蓬乱,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光着脚。
她看到餐桌旁已经坐得笔直的林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
随后,朴秀雅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穿了陈蕊的一件干净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陈蕊洗发水的甜香。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脸色苍白,但显然精心洗过脸。
两人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朴秀雅看着面前堪称精致的早餐盘,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杯孤零零的黑咖啡,最后目光落在林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哇哦,”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对着陈蕊,
“你也太幸福了吧?睡到自然醒,一起床就有米其林摆盘级别的早餐等着。这是什么梦幻男友标准?”
陈蕊拿起叉子,戳了戳炒蛋,没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一小块蛋送进嘴里。
鸡蛋炒得很嫩,带着奶香和一点点黑胡椒的辛气。
朴秀雅也切了一小块培根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真的好吃,” 她这次是对着林晨说的,语气真诚了些,“比我去年在Greenwich Village那家网红店吃的十五刀一份的班尼迪克蛋强多了。你真该去开个店。”
林晨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和桌面接触,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摇了摇头,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食物上。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没有因为夸奖而起任何波澜,“这是我的荣幸。”
陈蕊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