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响。
阳光又爬进来一些,落在餐桌中央,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小尘埃。
“对了,” 陈蕊清了清嗓子,看向朴秀雅,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完美的宁静,
“暑假你怎么打算?快四个月呢,回国吗?”
朴秀雅正在用叉子小心地分离牛油果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声音低了些:
“不知道。回什么国。我妈要是知道我挂科,能把我皮扒了。”
“又挂了?哪门?”
“还能哪门?那个老女人的‘后现代视觉叙事’。”
朴秀雅放下叉子,语气里带上了怨愤,
“我他妈的求了她三次,邮件,办公室堵人,最后一次我差点跪下了。我说我可以重做任何作业,补任何论文,只要别给我F。你猜她说什么?”
她模仿着一种刻板的、带着鼻音的腔调,
“‘Ms. Park,艺术关乎真诚,而非技术。你的作品缺乏灵魂,我无法为不诚实的东西评分。
’灵魂 ?去他妈的灵魂!她就是想搞我,因为我上学期在系主任那里投诉过她种族歧视!”
陈蕊沉默了一下。
朴秀雅说的那个教授是出了名的严苛和古怪,挂科率居高不下,尤其对亚裔学生挑剔。
“那只能重修了。暑假学校好像有开这门课的暑期班,不过听说还是她教。”
“重修?”
朴秀雅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T恤下摆,
“陈蕊,我不像你。你GPA早就过3.5了吧?稳稳的。我上学期两门B-,一门C+,现在再加个F……”
她抬起头,目光快速在林晨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又回到陈蕊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放软的、恳求的调子,
“陈蕊,能不能让你男朋友帮帮我?辅导一下,或者论文什么的,看看怎么改?我知道他很厉害。我……我可以付钱的,按小时,或者按篇,都行。”
陈蕊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晨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平稳得像早就录制好的语音应答。
“我和你们的专业领域不同。”
他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上,仿佛在研究杯沿一个并不存在的瑕疵,
“我读的是法学院。艺术创作、视觉叙事、后现代理论,”
他报出这些词汇时,语气里没有任何褒贬,只是陈述分类,
“我不了解评判标准,也无法提供有效帮助。”
他停顿了半秒,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这次看向了陈蕊,但目光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第三方事实:
“陈蕊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我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
陈蕊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晨。
她在他的表情里找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实事求是。
可她知道,她那些差点不及格的论文框架,那些晦涩的理论段落,那些被教授用红笔批注“逻辑混乱”的部分,是怎么在他的指点下——不,应该说是“重写”下——起死回生的。
他当然不懂“后现代视觉叙事”,但他懂怎么拆解题目,怎么构建论点,怎么用看似严谨的学术语言把空洞的想法包装得无懈可击。
他教她的不是知识,是“通过”的技术。
他为什么要否认?
朴秀雅脸上期待的光黯淡下去,转而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了然。
她扯了扯嘴角,看向陈蕊,语气有点微妙:
“是吗?陈蕊,你现在这么厉害了啊,都能自己搞定那个变态老女人的课了。”
陈蕊感到脸颊有点发热,不知道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她避开林晨的视线,低头用力切着盘子里的培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也……也没有。就是,少跟那帮人混,多花点时间在图书馆,总能过的。”
她的声音有点干,
“你知道我妈,我要是毕不了业,拿不到学位,她能买张机票飞过来把我扔进哈德逊河。”
朴秀雅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疲惫,厌烦,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自嘲。
“陈蕊,你说得轻松。‘那帮人’……”
她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桌上另外两个人听,
“你从中国来,可能没那么清楚。在那群白人眼里,我们是什么?。奈绪子,记得吗?那个日本女生。”
陈蕊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她当然记得。
“她找了个白人男朋友,社会学系的,满嘴‘权力解构’、‘后殖民批判’。”
朴秀雅冷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尖,像玻璃碴子,
“然后呢?她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跟我们多说一句话,都会污染她新获得的‘高级视角’。上次聚会,她怎么说你的?说我们这些人,只知道抱团取暖,是‘自我东方主义’的典型,是……是‘白人都看不上眼的贱货’。”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像针一样扎在安静的空气里。
陈蕊叉子上的炒蛋掉了下去,在盘子里溅起一点油星。
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朴秀雅,声音有些发紧:
“她也不容易。去年,那几个跟她一起来的日本男生,在派对上眼睁睁看着有人往她酒里下东西,没一个人站出来,全跑了。她那之后有一阵子差点崩溃。她只是太想被接纳了,用他们的方式。”
“所以就能转头来踩我们?”
朴秀雅提高了声音,眼眶又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
“谁容易?陈蕊!”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抓起旁边的橙汁灌了一大口,用力过猛,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刚才强撑的体面荡然无存。
陈蕊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朴秀雅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出声,但压抑的抽气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晨依然坐在那里,喝着他的黑咖啡。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朴秀雅颤抖的肩膀,掠过陈蕊拍背的手,然后移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朴秀雅的抽泣才慢慢平息。
她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又无处申诉的孩子。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不敢看陈蕊,也不敢看林晨,“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蕊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阳光已经爬上了她的半边手臂,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重。
她看着朴秀雅凌乱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没怎么经过思考,就冲出了口。
“要不……你跟我们去西雅图吧?”她说,“反正暑假那么长,我一个人跟他去也……也挺无聊的。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