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迅一噎,准备好的更多“感慨”和“劝导”被堵在喉咙里。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满于林晨这种“不接招”的态度,这让他炫耀的快感大打折扣。
“还是这副德性。”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仿佛在怜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行,你清高。那你慢慢逛,这地方消费不低,注意预算。”
他故意看了一眼林晨手中吃到一半的、最普通不过的草莓甜筒,意有所指。
就在他准备转身,享受这“胜利”的退场时,林晨动了。
林晨不慌不忙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质感简洁的名片夹。
打开,用食指和中指从里面精准地夹出一张名片。
然后,他上前半步,将名片递到陈迅面前。
他的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疏离,就像递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潜在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客户。
陈迅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名片。
陈迅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笑容,像烈日下的劣质蜡像,一点点融化、凝固,最后变成一种僵硬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名片上的字母,仿佛要把它瞪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声。
林晨没有等他反应,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保持着递出名片的姿势大约两秒钟,确保对方看清了。
然后,手腕微微一转,将名片轻轻插进陈迅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那口袋敞开着,名片滑入的深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掉出来,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做完这个动作,林晨收回手,重新拿起草莓甜筒,咬了一口。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旁有些不明所以的陈蕊和朴秀雅说:
“走吧。”
他率先迈步,从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陈迅身边走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陈蕊虽然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陈迅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心里一阵畅快,立刻跟上林晨。
朴秀雅也快步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迅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的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名片冰凉的边缘,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困惑、尴尬、还有一丝迅速涌上、试图掩盖前几种情绪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扭头,看向林晨三人离开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三个身影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街道依旧嘈杂,阳光依旧明媚。
那个用白色眼线笔的亚裔男孩和他的朋友们笑闹着从陈迅身边经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这个穿着体面、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呆呆站在街边的男人。
窗外的西雅图正在死去。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死亡,而是缓慢的、灯光的衰竭。
林晨就坐在套房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光,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外面那片沉没的黑暗里。
他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手指。
朴秀雅在客厅另一头的角落,背对着他们,用韩语低声讲着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快要断裂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偶尔蹦出的几个音节尖锐地刺破空气,又迅速被她自己吞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带着哽咽尾音的絮语。
陈蕊冲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在地毯上晕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擦着头发,视线从朴秀雅微微颤抖的肩膀,移到窗边那个沉默的剪影上。
空气里有种粘稠的东西,是水汽,是未散尽的沐浴露甜香,还有某种无声的、正在凝结的沉重。
她走过去,没挨着他坐下,而是靠在窗边冰凉的玻璃上,侧着身,看着林晨被屏幕光勾勒出的半边脸。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的焦点是散的,电脑里面的内容根本没印进他眼底。
“你好像,”
陈蕊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她清了清嗓子,把毛巾搭在肩上,
“很不喜欢你那个同学。”
林晨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极快速的点了一下,露出了电脑的桌面。
他没转头,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线: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表现出卖了你。”
陈蕊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捕捉他的视线,
“你之前对其他人,哪怕是那个势利眼的店主,都……都很‘得体’。是这个词吧?得体。但今天对陈迅,你直接掏名片了。那不是社交,那是……”
她顿了顿,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处刑。”
林晨终于动了。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那点冷光消失,他的脸彻底沉入窗外的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棱角分明的轮廓。
“没什么。”
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和我是一类人。相差不多的同类之间,总是更容易闻到彼此身上的臭味,也更容易仇视。”
“一类人?”
陈蕊皱起眉,毛巾从肩上滑落一半,
“他?那个恨不得把‘我混得好’刻在脸上的家伙?和你?”
林晨没接话,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黑暗。
“他是我大学同学,”
林晨的声音响起来,很静,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卷宗,
“家里做生意,在我们同学之间,算是有钱。他女朋友,家里很普通,可能还有点困难。人很安静,成绩也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记忆里调取那份尘封的文件。
“陈迅追她,挺费劲。后来不知道怎么追上了。大四的时候,他家里开始给他铺出国的路,毕业前夕他鼓动那女生一起走,说是开阔眼界,费用他家里可以先垫着。”
“那女生起初不愿意,觉得是负担。陈迅很有一套,说这是投资未来,说异国他乡互相有照应。最后,女生家里拗不过女儿,也或许觉得是个机会,点头了。他家里确实出了第一年的钱,两人一起出来了,学校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