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没出声,只是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侧脸。
朴秀雅那边的通话声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呼吸。
“出来后一年左右吧,”
林晨继续,语速均匀得像在念新闻稿,
“国内房地产行情开始往下走,听说他家的资金链断了。很突然。他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家里咬咬牙还能勉强供,但那个女生的,断了。”
“那女生……” 陈蕊下意识地问。
“陈迅对她说,家里实在没办法,让她自己想办法。可在这边,一个没根基的留学生,能想什么办法?刷盘子?那点钱连一学期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林晨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更像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陈迅的钱就不够用了,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一条‘捷径’。”
“捷径?”
“他当时常混的那个华人留学生圈子里,有人给他‘指了条明路’。”
林晨的声音里终于渗进一丝别的东西,很冷,很硬,像碎冰碴,
“有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华裔女人,刚离婚,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前夫是白人,经济条件不错,抚养费给得足。”
陈蕊的呼吸屏住了。
她好像猜到了一点,但又不愿相信。
“陈迅接近她,照顾那孩子,表现得无微不至。不到半年,他们结婚了。他拿到了合法身份,学费、生活费,用的是那女人前夫的抚养费,还有女人自己打工攒下的那点钱。”
“他搬进了那女人的公寓,开上了那女人前夫留给她的一辆二手丰田。”
林晨的叙述精确而残酷,没有任何形容词,只是把事实一样样摆出来,像在法庭上陈列证物,
“结婚后不久,他申请了绿卡,然后莫名的递交了退出中国国籍的手续。”
“他顺利毕业后,靠着那段婚姻期间积累的人脉和还算光鲜的履历,找到了工作,工作稳定后,他以‘感情破裂’为由提出离婚。离得很顺利,那女人没怎么纠缠,或许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停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仿佛也随着他的叙述一起沉入了更深的寂静。
“那个女同学呢?”陈蕊的声音有点干涩,“他原来那个女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林晨沉默了很久后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说:
“不知道。同学圈里,没她的消息了。也许想办法留下了,也许早就回国了。没人再提起她。”
“如果……如果她留下来了,”
陈蕊觉得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吐得艰难,
“她拿什么……付学费?活下去?”
这一次,林晨转过了头。
窗外遥远城市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反光。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陈蕊,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的声音说:
“在这个系统里,一个无依无靠、只想留下来的异国女人,能做的选择并不多。那些方法,我不都用过了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
陈蕊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她看着林晨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熟悉到能描绘出每一处棱角线条的脸,此刻却像覆盖着一层陌生的、坚不可摧的冰壳。
“你……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叫……‘我不都用过了么’?”
林晨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羞愧,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的虚无。
“陈蕊,”
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一样自然,
“我和他,是一类人。”
“在规则里寻找漏洞,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人,来完成目标。谁对我‘有用’,我就会在评估风险收益后,决定如何‘使用’。”
“感情、关系、婚姻……都是变量之一。只是我的计算模型,可能比他更复杂,更精确,付出的代价和获取的收益,形式不同而已。所以”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她消化的时间,又像是最终卸下了某个重负。
“不要对我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我给你的,我能给的,都在我的系统评估范围之内。在此之外,没有更多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朴秀雅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坐到了最远的单人沙发上,蜷缩着,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很小。
陈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玻璃的冰冷隔着睡衣渗进来,直抵骨髓。
她看着林晨,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不……”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颤抖着,
“不是……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晨问,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一个真正困惑于逻辑难题的人,
“是因为我计算得更周全,所以显得没那么难堪?还是因为我选择保留国籍,所以显得更高尚一点?陈蕊,区别只在于算法的优劣和路径的选择。”
“内核,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能在绝境里,把自己和别人的情感、关系,甚至人生,明码标价,放进模型里计算得失的人。”
“陈迅只是做得更粗糙,更迫不及待,所以被其他人看见了血。而我……”
他轻轻吸了口气,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我只是把血擦得比较干净。”
“不是的!”
陈蕊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回音。
她往前一步,抓住林晨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而且僵硬,没有回握她。
“林晨,你这段时间是怎么对我的,我都看着!你怎么对其他人,我也看着!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如果是,你根本不会……”
“我根本不会什么?”
林晨抬起眼,直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不会帮你戒毒?不会照顾你起居?不会陪你来西雅图。陈蕊,这是维持与你母亲合约关系稳定的成本,每一项行为,都有权重。记住,这不是善心。”
陈蕊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模糊了眼前那张冰冷的脸。
“那你对我呢?”她声音抖得厉害,“也是……也是计算后的选项?最优解?”
林晨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陈蕊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在这沉默中窒息了。
然后,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是。”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