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陈蕊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看着林晨的脸颊迅速泛红,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而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只是被一只恼人的飞虫碰了碰。
下一秒,所有的愤怒、恐惧、冰冷,都化作了更汹涌的、她无法理解的悲伤。
她像一幢被抽掉了承重墙的房子,轰然倒塌般撞进林晨怀里。
她死死地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眼泪瞬间濡湿了他的衣领。
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不管……”
她哭着,声音闷在他胸前,破碎不堪,
“我不管你怎么说……林晨,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出自真心的。”
林晨的身体僵硬如铁,被她抱着,两只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也没有推开。
他能感觉到颈窝处滚烫的湿意,感觉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感觉到她指甲几乎要嵌进他后背的力度。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克制地,落在了她剧烈起伏的背上。
一下,一下,生疏地拍着。
“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呢?”
他对着她头顶的发丝,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耳语般说道,
“陈蕊,别在我身上找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沙发里的朴秀雅,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小的抽泣。
两人俱是一震。
陈蕊猛地从林晨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看向朴秀雅。
林晨也转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红着的指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朴秀雅脸上也挂着泪,眼圈通红。
她看着两人,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我刚又给家里打电话了……”
“我前男友的妈妈接的,她一直哭……说他的事,那边的人又找他们要钱了,说如果他们不给钱,就把事情闹得更大,让他毕不了业,还要告他。”
“她妈让我再想想办法,我妈也让我想办法,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抖得厉害。
陈蕊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走到朴秀雅身边坐下,搂住她:“别急,秀雅,慢慢说,怎么了?”
朴秀雅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他们说,不想把事情弄大,找律师打官司,影响不好,丢人……说在美国,我们韩国人赢不了,还要花很多钱……”
她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和绝望地望向林晨。
林晨已经站起身,走到了窗边,重新背对着她们。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朴小姐,”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再次重申,这事情完全在我的专业领域之外。我的‘帮忙’,仅限于为你提供寻找合适律师的渠道和初步评估,任何超出此范围的行为,不仅是无用的,还可能因为专业不对口而延误时机,甚至产生反效果。”
“找到对的律师,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就像一台精准的仪器,给出了最优化、最理性的答案。
朴秀雅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她低下头,喃喃地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像是“果然不行”之类的。
然后她默默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漱”,便踉跄着走向浴室。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很久,朴秀雅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件睡觉穿的T恤,但那T恤似乎是她平时当睡衣穿的,下摆很短,刚过大腿根,露出一双笔直却有些过于苍白的腿。
她似乎心神恍惚,根本没注意自己的穿着,低着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自己沙发床边,坐下发呆。
陈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瞬间皱紧。
她看了一眼窗边的林晨——他依然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朴秀雅面前,挡住了浴室透出的光。
“秀雅。”
陈蕊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哭过的沙哑,但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慑人。
朴秀雅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陈蕊指了指她的衣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字字清晰:“你穿成这样,不合适。”
朴秀雅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陈蕊,似乎没明白。
陈蕊微微俯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但又足以让窗边那个身影隐约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我男朋友,林晨,是个生理和心理都正常的健康男性。我可以认为,你穿成这样在他面前走动,是一种有意识的、带有暗示性的行为吗?或者说,在你们韩国的文化里,这样在并不算熟悉的异性面前,是得体的?”
朴秀雅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抱住手臂,蜷缩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羞耻,还有一丝被戳破的难堪。
“不、不是的……陈蕊,我、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件舒服,我没、没想那么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慌乱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胡乱翻出昨天的睡衣,看也没看就冲回了浴室。
陈蕊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没有回头看林晨,只是盯着浴室紧闭的门,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朴秀雅换好了睡衣,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挪出来,飞快地钻进了自己的沙发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背对着外面。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林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打破了寂静。
“朴小姐。”
朴秀雅的身体在被子下微微一动,但没有转身。
“昨天你问我,美国这么强大,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流浪汉。”
林晨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那记耳光、那些哭泣和指控,都从未发生。
“我当时没有答案。”
朴秀雅慢慢地,把被子拉下一点,露出小半张脸,眼睛看向林晨的背影。
陈蕊也转过身,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
林晨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无数灯光的、广袤的黑暗,缓缓地说:“但我刚刚,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也许,”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
“恰恰是因为美国足够强大,强大到了一种程度,所以出现流浪汉,才是正常的。这甚至可能不是它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它强大的某种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