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斜斜地切进酒店房间,带着一种疲惫的橙黄色。
朴秀雅握着手机,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整个人浸在那片暖光里,却依然显得单薄。
电话是凯瑟琳打来的,讲了大约十分钟。
挂断后,她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默了好几秒,肩膀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塌陷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扛着、却早已不堪重负的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林晨,脸上有种虚脱后的茫然,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感谢的弧度,却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
“凯特琳律师……刚打来电话。方案,和你预料的一样。结婚,或者,一笔钱。一次性买断抚养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飘忽感,
“只是钱的数目,比之前莎拉提的,少了很多。”
林晨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嗒。
“既然对方先递了台阶,”
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那你该给你父母,还有裴家,打电话了。把这两个选项,原封不动地传达到。态度要‘正确’。”
“正确?”朴秀雅眼神有些空。
“卑微,感激,别无选择,唯命是从。”
林晨吐出这几个词,像在念一份操作说明,
“让他们觉得,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你只是一部传声筒。”
朴秀雅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吸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然后找到那个她从未主动拨打、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立刻弯下腰,仿佛对方能透过电波看到她的姿态,声音压得又低又软,韩语急速地流淌出来,满是敬语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通话时间不长,但她“是”、“您说得对”、“非常抱歉”、“我会转达”这类短语重复了无数次,像坏掉的唱片。
挂断后,她握着发烫的手机,又呆坐了几秒,才转向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杂志的陈蕊,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灿烂的、却极度脆弱的笑容,声音也骤然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亢奋:
“他们……他们说愿意出钱!一次性解决!不用打官司了!”
陈蕊放下手机,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那笑容让她觉得有点刺眼。
林晨却在这时插话,问题直接而冰冷:“他们不选结婚方案的原因?”
朴秀雅脸上夸张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更真实的疲惫和无奈。
“他……裴重基本人,不愿意。他说,不想这么早被家庭绑住。”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充满嘲讽,
“他说,那是他人生的枷锁。”
陈蕊终于忍不住,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力道:
“那你呢?朴秀雅,事情了结之后,你准备怎么办?继续回去,给他当那个随叫随到、挨打受气的‘生活助理’?”
朴秀雅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抬头看向陈蕊,瞳孔骤缩,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瞬间粉碎,只剩下猝不及防的狼狈和一丝被戳破的恼羞。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要是你,”
陈蕊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拿到该拿的,离那个人渣,离你家,离韩国,越远越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朴秀雅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古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泪意和更深的绝望。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陈蕊,声音尖锐起来:
“陈蕊,你说得真轻松。如果……如果是你父亲,命令你必须和某个人在一起,用整个家族、用你妈妈、用你弟弟的未来逼你,你能反抗吗?你能像说一句话这么容易,就‘立刻分手,重新开始’吗?”
陈蕊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目光不自觉地,极快地扫过林晨的方向,然后又迅速定在朴秀雅脸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某个过去的自己:
“我会。”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林晨,搁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恢复了原本放松的姿态,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紧绷。
林晨的目光在陈蕊紧绷的侧脸和朴秀雅濒临崩溃的神情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喝了一口,才转身,用平常的语气对陈蕊说:
“能麻烦你下去买点吃的上来吗?随便什么,你看着买。我有点饿了。”
陈蕊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疑惑,有未散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补充了一句,声音平稳:
“我还有点法律上的细节,需要和朴小姐单独确认一下。你不在,她可能更容易沟通。”
这句解释合情合理。
陈蕊又看了看低头死死攥着衣角的朴秀雅,终是什么也没说,抓起外套和钱包,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那一声“咔哒”轻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林晨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那杯冰水,又喝了一口。
他目光落在朴秀雅身上,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像在观察一个需要评估的样本。
“裴重基,”他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题突兀而直接,“身体怎么样?”
朴秀雅茫然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什么?”
“毒品,滥交,混乱的私生活。”
林晨的语气就像在询问天气,
“他的体检报告最近有看过吗?肝功能,肾功能,HIV,梅毒……这些常规检测,他定期做吗?”
朴秀雅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这些……”
“那个孩子,莎拉生的那个男孩,根据现有的资料,很健康。”
林晨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
“一个健康的、拥有裴家血脉的男性继承人。对于一个吸毒、滥交、未来子嗣健康成疑的独生子来说,这个意外得来的孙子,价值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你觉得呢?”
朴秀雅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大:
“你……你还是想让他们结婚?这……这怎么可能,裴重基他死也不会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重要吗?”
林晨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重要的是,他父母,尤其是他父亲,会怎么衡量。一个已知的、健康的后代,和一个未来不确定、可能根本生不出健康孩子的儿子,哪个对家族传承更‘有用’?这甚至不需要我提醒,裴家自然有家庭医生、有顾问,他们会算这笔账。”
“你只需要,在你下次和他们沟通的时候,‘不经意’地、用最担忧的语气,提一下裴重基在美国这边的生活状态,特别是健康状况。就说你很担心他,就够了。”
“你想让我……让我去暗示他父母,他们儿子可能生不出健康孩子,逼他们为了这个孙子,去强压裴重基结婚?”
朴秀雅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这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出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