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基盯着她,半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被冒犯的愠怒和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们一个个,除了拿老头子压我,还会干什么?一点破事都处理不好,还要我亲自跑这一趟。”
他把“破事”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朴秀雅,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晨和陈蕊,似乎觉得在他们面前被这样“胁迫”,格外丢脸。
他不再看朴秀雅,重新戴上墨镜,转身似乎想走,却又停住,侧过脸,对着一直沉默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陈蕊,扯出一个自以为有魅力的笑容,语调也轻佻起来:
“陈蕊,别老跟着他们瞎转,这西雅图也没什么意思。改天有空,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我知道几个局,比跟这些无聊的人瞎逛有意思多了。”
陈蕊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很干净,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只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太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撇了下嘴角,转开了目光,伸手拉住了林晨的衣袖。
“风大了,走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直接的无视。
裴重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无趣和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意。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迈着那种有点虚浮却刻意加大幅度的步子,朝停在路旁一辆醒目的银色跑车走去。
朴秀雅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直到那辆跑车的引擎发出低吼,驶离海岸,消失在道路尽头,海边只剩下永不止息的风浪声。
陈蕊这才松开拉着林晨衣袖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林晨低头看她:
“没事吧?”
“没事。”
陈蕊摇摇头,望着跑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林晨没说话,只是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计划有变。今天剩下的行程取消了。”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
“就在附近走走?”
陈蕊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但原本计划好的行程被彻底打乱,两人沿着海岸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海风越来越刺骨,才返回酒店。
一路上,陈蕊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海浪拍打礁石,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晨刚洗漱完,就听到了敲门声,不重,但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朴秀雅。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但她的腰背却挺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直,虽然那挺直里带着一种脆硬的、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僵硬。
她换了一身衣服,但脖子上,隐约能看见一点没被高领完全遮住的、可疑的暗红色淤痕。
“林晨。”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异常平静,
“我回来了。”
林晨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比预想的快。”
朴秀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陈蕊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担忧。
“昨天,”
朴秀雅开口,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离开海边后,他心情很糟,但还是去了他父亲公司在这里的合作医院。很高级的私人医院,一切早就安排好了。抽血,化验,CT……很快,两个小时,所有项目做完。”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略微急促,但很快又控制住。
“做完检查,他一句话没说,开车带我回了他住的地方。”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然后……他大概觉得,是我害他被老头子威胁,丢了面子。总得找个人出气。”
她没有详细描述“出气”的过程,但脖子上和手腕上那些没被衣物完全遮盖的痕迹,以及她此刻异常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脊,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蕊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
“完事后,他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接了个电话,大概是约了人,就走了。”
朴秀雅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等了几分钟,确定他走了,我……我就回来了。”
陈蕊走到朴秀雅身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你……你需要……”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已经看向林晨,又看向朴秀雅身上那些伤痕。
朴秀雅摇摇头,那点强装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眼圈迅速泛红,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皮外伤。习惯了。”
陈蕊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浴室拿了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浸湿,又去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一小管没开封的药膏——那是她之前磕碰时林晨给她买的。
她走回来,默默地把温热的毛巾和药膏递给朴秀雅。
朴秀雅看着那两样东西,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死死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没有接毛巾,只是把脸埋进手掌,哭得无声而绝望。
陈蕊就在旁边安静地陪着,没有劝,也没有碰她。
林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深。
过了几分钟,等朴秀雅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做得很好。”
朴秀雅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混着泪光的狠劲。
“接下来……要等检查结果?”
“那是裴家需要操心的事。” 林晨说,
“我们只要等消息。另外,” 他顿了顿,“我有点私事要处理,今天你们自己安排。可以出去走走,但别走远,注意安全。或者留在酒店。”
陈蕊看向他,眼神里有询问,但没开口。
“一点小事,很快回来。” 林晨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但没具体说是什么。
他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外套,检查了一下钱包和手机,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陈蕊和朴秀雅留在寂静的房间里。
窗外,西雅图的天空依然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