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走出酒店,叫了辆出租车。
他报出一个地址,那是昨天艾玛给他的、那个所谓的“西雅图朋友”的联系方式提供的社区名字。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白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输入了导航。
车子启动,汇入市区的车流。
一开始还算正常,但开了二十多分钟后,林晨察觉到了不对劲。
车子没有朝着那个社区名字所暗示的、相对中心的方向开,反而开始朝着城市外围驶去。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楼宇变成了低矮的仓库、修理厂,然后是成片的树林。
林晨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软件,输入那个社区名。
导航显示的目的地,确实在另一个方向,但司机行驶的路径,在宏观上看,似乎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
他看了一眼司机,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表情平静。
又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几乎要离开西雅图都会区的感觉,车子才拐上另一条公路,重新折返,朝着城市另一个方向驶去。
这次,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整齐的绿化、封闭的高档社区大门,人烟稀少。
最终,出租车在一个社区入口前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条安静的双车道柏油路通向深处,路口设有坚固的金属升降杆和一座低调的警卫亭。
亭子外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身材壮硕的警卫,腰间鼓鼓囊囊,明显佩着枪套。
他们的站姿、眼神、以及扫视过来的那种冷峻而专业的打量,让林晨立刻联想到了乔治——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带着战场痕迹的警觉。
出租车被拦了下来。
司机似乎习以为常,摇下车窗。
一名警卫走上前,俯身看向后座的林晨,目光锐利:“姓名,事由?”
“林晨。来取一份文件,珍妮弗女士应该已经通知过了。”
林晨报出艾玛提供的联系人名字。
警卫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目光在林晨脸上和出租车车牌之间来回扫视。
片刻,他点点头,示意司机靠边停车等待,然后对林晨说:“请稍等,里面会有人送出来。”
林晨道了谢,下车,站在路边。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社区,围墙很高,上面似乎还有监控和感应设备,林木掩映间能看到一些屋顶的轮廓,设计低调但考究。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
大约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电动高尔夫球车从社区深处安静地驶来,停在栏杆内侧。
车上下来一位穿着米色外套、浅色长裤,妆容精致得体的年轻女士,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走到栏杆前,目光落在林晨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似乎没料到“林晨”是这样一个人。
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瞬间恢复了得体的微笑,隔着栏杆将文件袋递了过来。
“林先生?这是珍妮弗让我转交的。她祝你一切顺利。”
她的声音悦耳,语气礼貌而疏离。
“谢谢。麻烦你们了。”
林晨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入手冰凉。
“不客气。路上小心。”
女士微微颔首,没有多谈的意思,转身回到了车上。
电动小车无声地滑入社区深处。
林晨也回到出租车上,对司机说了酒店地址。
回程的路,司机选择了另一条,但同样绕远。
一来一回,加上等待的时间,等他拖着被漫长车程和弄得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房间时,时间整整过去了近五个小时。
陈蕊和朴秀雅都在房间里。
陈蕊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从酒店书架拿来的英文杂志,朴秀雅则蜷在另一张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眼睫在微微颤动。
听到开门声,陈蕊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林晨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然后滑向他手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文件袋。
“回来了?” 她放下杂志。
“嗯。”
林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脱下外套,随手将那个文件袋塞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放在衣柜里的双肩背包最内层,拉好拉链。
陈蕊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最终落在他重新关上的背包上,又抬起来看他。
“这是什么?出去这么久。”
“艾玛托我带的一些资料,可能用得上。”
林晨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语气随意,
“顺便去看了看地方,结果绕了远路。这地方的社区规划有点意思。”
他没有多说文件袋的事,陈蕊也就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了杂志,但视线却有些飘忽,没再落在书页上。
林晨在电脑前坐下,调出了西雅图的电子地图。
他输入今天去的那个社区名,放大。
然后,他又调出普通导航软件,设定了从市中心某点到该社区的路线。
屏幕上的线路蜿蜒曲折,如同一个故意打成的死结。
无论他如何调整起点、选择避开高速或收费路段,系统计算出的最快路径,都远远超过直线距离所应需的时间。
那个社区,连同它周边一片区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弯曲的“护城河”所环绕,与直线距离不过二十公里外的繁华市中心,硬生生被隔成了两个需要漫长迂回才能抵达的世界。
内城与外城。
或者说岛中岛。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曲折的线路,眼神沉静,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陈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道路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问,声音很轻。
林晨似乎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今天抵达的、被绿色植被图标环绕的社区位置。
“没什么,”
他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梁,语气带着一点刻意放松的、近乎玩笑的疲惫,
“就是在算账。今天这趟出租车,跑了大半个西雅图,车费贵得离谱。得记下来,回头找艾玛报销。”
他的目光,却再次扫过屏幕上那个被道路网络孤立的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