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带着咸腥和远处烤肉的焦香,也送来泳池方向模糊的嬉笑和节奏强烈的低音炮震动。
别墅是极简主义的混凝土盒子,大片玻璃墙对着海,此刻映出内部晃动的、光怪陆离的人影,像个搁浅在沙滩上的发光水族箱,里面游弋着不知疲倦的生物。
朴秀雅下车时,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弦。
她没看林晨和陈蕊,径直走向靠在门口、指间夹着细长香烟的裴重基。
裴重基今天换了身丝质印花衬衫,敞着领口,头发抓得随意,眼神在墨镜后漫不经心地扫过走来的三人,最后定格在陈蕊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弧度。
“来了?”
他朝朴秀雅吐出一口烟,烟雾喷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
“进去玩玩,我朋友们都想认识认识新面孔。”
这话是对着陈蕊说的。
林晨往前半步,很自然地将陈蕊挡了半身,语气平静无波:
“你太客气了。我们就在外面透透气,里面太吵。”
裴重基眉毛抬了抬,像是有点意外林晨的直白,但也没坚持,嗤笑一声,手臂一伸,几乎是夹着朴秀雅的脖子把她带进了那扇映着迷幻灯光的大门。
朴秀雅像个人形挂件,踉跄了一下,没回头。
林晨这才侧身,对陈蕊说:
“去那边沙滩走走。”
他们没进别墅。
绕过别墅侧面时,透过高大的绿篱缝隙,能看到后面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无边泳池,池水被底灯染成不真实的幽蓝色。
水里,岸上,横陈着十几具年轻的身体,肤色在灯光下泛着蜜或苍白的光。
比基尼的布料少得仅能遮羞,男士泳裤也紧巴巴的。
空气里混杂着防晒霜的甜腻、氯水味,还有一种更辛辣的、甜丝丝的植物燃烧的气息。
有人趴在漂浮气垫上接吻,水花四溅;
有人拿着酒瓶直接对嘴吹,液体顺着下巴流到胸膛;
一个只穿了彩色沙滩裤的棕发男人正试图把另一个尖叫笑着的比基尼女孩扛起来扔进水里,动作粗野。
陈蕊只扫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盯着自己脚下的沙地。
一个穿着荧光粉比基尼上衣、热裤短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发女孩,端着两杯颜色艳俗的鸡尾酒,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晃过来,眼神迷离地在林晨和陈蕊之间转了转,把其中一杯往陈蕊面前递,舌头有点大:
“嘿,新来的?一起玩啊,这特调,棒极了!”
陈蕊后退一步,避开那几乎要碰到她手臂的冰凉杯子,同时手往后一抓,紧紧攥住了林晨的衬衫下摆。
她没看那女孩,声音不高,但清晰:
“不用,谢谢。”
金发女孩撇撇嘴,嘟囔了句什么,转身晃回了那片喧嚣里。
林晨感觉到衣摆的拉力,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她往别墅前方更开阔的沙滩走去。
身后泳池的喧闹被距离和海风稀释成模糊的背景音。
别墅前的沙滩平整些,远处靠近海浪的地方,人影更多。
男男女女在打沙滩排球,跳跃扣杀时带起一片沙尘和毫无顾忌的哄笑;
烧烤架冒着滚滚浓烟,有人举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大嚼;
彩色飞盘在空中歪斜地划过弧线;
更远处的滨海步道上,几个穿着紧身骑行服的人骑着昂贵的公路自行车嗖地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变速器响声。
陈蕊一直走到离别墅足够远,远到海风几乎吹散身后所有气味的地方才停下。
她松开林晨的衣摆,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盯着远处那些奔跑嬉闹、看起来充满活力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我以前是碰过叶子,偶尔。心情糟透了,或者觉得没劲透了的时候。”
她没看林晨,依旧望着海滩,
“但我没……没像他们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后用了最直白的说法,
“我没跟不认识的人乱搞过。一次也没有。”
林晨“嗯”了一声,也望着那片沙滩。
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扫过那些健康的、挥霍着无尽精力的躯体,扫过烤肉架上升腾的、象征富足闲适的烟火气。
“看起来挺自在,是吧?”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蕊说,
“阳光,沙滩,比基尼,派对,想玩什么玩什么。电视里、电影里,美国梦的背面,或者另一面,大概就长这样。自由,奔放,荷尔蒙管够。”
陈蕊终于转过头看他,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掠过没什么表情的脸:
“谁知道呢。也许吧。”
林晨从沙滩上收回视线,双手插进裤袋。
“我在教堂帮忙那阵,听来帮忙的家长说起。”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
“夏天最忙的,除了各种社区活动,就是处理一堆破事。你知道很多中产家庭的家长,暑假会拼命给孩子报满夏令营、运动队,甚至鼓励他们没日没夜打游戏吗?”
陈蕊微微皱眉,显然没跟上这跳跃。
“为什么?怕他们闲着?”
“怕他们‘自由’过了火。”
林晨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美国这暑假,长得离谱,三四个月。”
“十几岁的孩子,精力旺盛,荷尔蒙爆炸,父母都上班,家里经常就剩他们自己,或者呼朋引伴。”
“海边,湖边,家里没人的大房子……‘自由’的代价,就是每年暑假过后,总有一批未成年的女孩肚子大起来,或者男孩被告上法庭。”
“那时候,家庭律师、青少年犯罪律师,生意最好。”
陈蕊沉默了一下,消化着这段话里冰冷的现实。
“……是吗。”
“朴秀雅,”
林晨忽然问,话题又跳了回来,
“你现在还拿她当朋友看吗?”
陈蕊抿了抿唇,目光投向别墅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音乐的重低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我不知道。”
这答案很诚实。同情有,物伤其类的恐惧也有,但“朋友”这个词太重,她们之间似乎从未建立起那种对等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