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美国好吗?”
林晨又问,这次的问题听起来更飘忽。
陈蕊这次真的疑惑了,扭过头仔细看他,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端倪。
“什么意思?”
“在国内,管得严。学校管,家里管,社会也盯着。这种高压下,人容易走两个极端。”
林晨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
“一部分被压出惯性,变得特别自律,目标明确,削尖脑袋往上钻。另一部分,一旦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到了个没人管、或者管不到的环境——”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别墅和沙滩的方向,
“就容易像脱缰的野狗,撒欢儿撒到沟里去。国内大学里那种,混吃等死、通宵游戏、放飞自我的,也不少,本质上差不多。”
陈蕊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里面那些人,”
林晨的目光又落回那栋发光的混凝土盒子,
“家里有钱,很有钱。而美国,从某个角度说,是个有钱就能买到很多‘自由’的地方。好的,坏的,刺激的,禁忌的……只要付得起价钱。”
“当钱多到能轻易抹平大部分行为的后果,当‘环境’这个最大的制约因素几乎不存在,人会变成什么样,其实不难猜。”
他顿了顿,海风卷起细沙,打在裤脚上。
“但你说,对他们自己而言,这到底是‘自由’,还是别的什么?”
陈蕊低下头,用脚尖碾着沙子里的一颗小贝壳,把它深深踩进沙面下。
“是逃避。”
她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因为……不敢在别的赛道上跟人比。学习,事业,哪怕做个正经的、有点用的人……太难了,或者太慢了。这些东西,”
她朝别墅方向扬了扬下巴,
“多容易,多快就能得到快感。”
“可美国大学,对愿意花钱的人来说,并不真的难,不是吗?”
林晨反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陈蕊点了点头,承认这一点。
有钱,总能找到路子。
“我经手过,也听说过不少事。”
林晨的视线放空,看向海天交界处那条模糊的线,
“有一个,家里不是一般有钱。普通的毒品,性,飙车,跳伞,所有能想到的刺激,对他都没用了。阈值太高了,高到寻常的快乐已经无法激活他那颗麻木的脑子。你猜他开始追求什么?”
陈蕊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看他。
“追求濒死体验。”
林晨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
“电击,窒息,高危药物混合……在意识即将断线、身体濒临崩溃的那一瞬间,捕捉那一丁点‘活着’的感觉。对他而言,那才是唯一的、真实的快感。”
陈蕊猛地吸了口气,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那不是……”
“那不是正常人会干的。对。”
林晨替她说完了,
“每个人都需要点东西来让自己觉得还活着,只是大家的‘药’不一样。你觉得里面那些人,还有刚才说到的那个案例,跟我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陈蕊愣住,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区别只在于,我们用来填充虚无的东西不一样。”
林晨转回身,正面看着她,目光沉静,甚至有些残酷的透彻,
“他们用性,用毒品,用无休止的派对和即时快感。我用算计,用谋划,用解决问题带来的掌控感。”
“核心都一样,骨子里都空了一块,需要不停往里塞东西,才觉得自个儿还在喘气,还是个活物。”
“只是我塞的东西,在世俗看来,稍微‘高级’那么一点,破坏性指向外面,而不是里面。”
海风呼啸而过,远处沙滩上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陈蕊觉得喉咙发干,林晨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眼前纸醉金迷的表象,也让她窥见了自己和林晨之间某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那不仅仅是“我们都从泥里爬出来”那么简单。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她问,声音有点紧。
“算笔账。”
林晨回答得很快,很直接,
“朴秀雅这件事,从纯粹的利益得失计算,你继续跟她搅在一起,甚至试图帮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你拖进更麻烦的泥潭,消耗你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带来危险。”
“感性上,你同情她,这我理解。但理性上,离她远点,对你最有利。”
陈蕊沉默了更长时间。
她再次望向别墅,眼神复杂。
最终,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知道了。”
“这边的事,快了结了。体检报告一出,结果基本就定了”
林晨移开目光,也望向别墅,
“订机票吧,回纽黑文后,我送你回国。”
“暑假的美国,尤其对他们这个圈子来说,不太平。荷尔蒙过剩,钱多烧得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他们,或者说这种氛围,有种奇怪的吸附力。会把靠近的、画风不一样的人,拼命往那个漩涡里拽。要么同化你,要么毁掉你,但他们绝对不想看到你跳出这个圈子。”
陈蕊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见我妈。”
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错辨的抗拒。
林晨看了她一眼,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陪我走走吧。”
他说,率先沿着潮湿的沙滩,向着远离别墅和人群的方向,慢慢走去。
陈蕊在原地停了两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喧嚣的、发光的别墅,然后转身,跟上了林晨的脚步。
沙子潮湿而冰凉,吸走了鞋底的大部分温度。
陈蕊的手起初只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晨的手背,指尖很凉。
林晨没动,也没看她,视线平铺在前方热闹的海面上。
陈蕊等了几秒,手指下移,钻进他微握的掌心,然后用力,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进他的指缝,扣紧。
十指相扣,像某种笨拙的、但异常牢固的结。
林晨的掌心干燥,温度也不高,但很稳。
他任由她牵着,脚步节奏都没变,只是手指微微回扣了一下,算是一种默认的收容。
他们沿着湿硬的沙与漫无目的地走。
离那栋喧嚣的混凝土盒子越远,海风的声音就越清晰,咸腥里夹杂着远处烧烤烟火的焦香,以及另一种更飘渺的、属于年轻肉体的、混合了香水、汗水与荷尔蒙的暖昧气息。
那气息被风撕扯成碎片,却依旧顽固地黏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甜腻的油膜。
“艾玛,”
陈蕊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抓着他手的力道没松,
“她让你帮忙带的,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