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脚步没停,目光落在远处在水中环抱的年轻男女的身上。
“我没看。” 他说,语气平直。
“是嘛。” 陈蕊应了一声,没追问。
沉默走了十几步,沙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能告诉我吗?”
她换了个话题,也是真正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
“为什么你……好像倾向于让裴重基家里选结婚那个方案?对律所来说,拿到钱,把眼前这摊事抹平,不就够了吗?而且,就现在看,结果……也算解决了。”
她斟酌着用词,“解决了”三个字说得有些轻飘,显然自己也不确定那算不算真正的解决。
林晨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时更硬,像是被海风雕凿过。
“不是为了朴秀雅。”他先给出了否定答案,然后问,“你知道美国的‘安全港法案’吗?”
陈蕊摇头,发丝蹭过他的肩头。
“那是什么?听名字……像是给人避难的地方?”
“差不多。”
林晨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无垠的海平面,
“简单说,生了孩子不想要,或者没能力、没勇气养的,可以把婴儿——通常是新生儿——合法地遗弃在指定的地方,比如消防局、医院急诊室,或者一些专门的‘安全港’。”
“不用留名字,不用解释,放下就可以走。法律上,这算‘匿名弃婴’,不会追究遗弃者的刑事责任,社会机构会接手抚养。”
陈蕊的脚步顿住了,手指在林晨掌心里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掐得他皮肤微微下陷。
“……什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合法地……扔掉?为什么?怎么会有人……”
她的话没说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林晨感觉到了她手指的轻颤和骤然加重的力道,但他没抽出手,也没安慰,只是用那种分析案例般的平静语气继续道:
“对有些人来说,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孩子,是筹码,是工具,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可以生产、也可以丢弃的资产。”
“目的是钱,是绿卡,是解脱,或者其他什么。目的达到了,资产完成了使命,就需要被‘妥善处理’。匿名,合法,无后患,‘安全港’提供了一个很……有效率的处理方案。”
陈蕊觉得胃里有点沉,海风的咸味似乎钻了进去,泛着轻微的恶心。
她无法立刻消化这些冰冷、直白、剥去所有温情外壳的字眼。
工具,资产,处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硌在她的认知里。
“觉得难以接受?”
林晨的声音被海风吹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世界很大,陈蕊。这类人,这种选择,在哪个社会、哪个角落都有。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
“在有些地方,在某种规则运行得格外顺畅的地方,那些复杂的人伦、道德、情感困境,会被更快地简化,简化成一个纯粹的、可以计算的‘交易成本’问题。”
“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通常是钱——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一行错字,不留痕迹,或者,只留下一点需要用力看才能发现的、浅浅的凹痕。”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海浪永不知疲倦地冲刷沙滩,哗——哗——,单调而固执,像是要抹平一切人类留下的痕迹,无论是脚印,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地走。
像两艘在茫茫夜色中暂时靠得很近、共享一点微光的小船,各自想着深不见底的心事。
朴秀雅那天晚上没有回来。陈蕊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林晨只是检查了一下邮箱,凯瑟琳没有新消息。
陈蕊拉着林晨在酒店房间里看了一部老电影,片子讲了什么,她后来一点也记不清,只记得屏幕上晃动的光影,和身边林晨平稳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像锚,让她在一片不安的漂浮感中,暂时得以停靠。
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两人才先后醒来。
空气里有种宿醉般的沉寂,尽管他们并没喝酒。
林晨先起身,赤脚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
邮箱提示灯亮着,一封来自凯瑟琳的新邮件,标题简洁,只有“结果”和一个日期。
林晨点开,迅速浏览。
邮件正文很官方,感谢他的信任与合作。
大约一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闪即逝。
“怎么样?”陈蕊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出来了。”
林晨只说了三个字,但陈蕊从他的语气和合上电脑的动作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那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一个……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心底发沉的、属于成年人的、现实的消息。
当天下午,临近黄昏,朴秀雅回来了。
她是自己刷卡进来的,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陈蕊正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新闻,闻声抬头,手里的平板差点滑下去。
朴秀雅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像一个突然出现的、扁平的剪影。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离开时那身衣服,但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面料像揉烂的纸一样贴在身上。
头发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眶下拖出两道污黑的、疲惫的痕迹,口红斑驳,只剩下唇边一点突兀的残红。
最刺眼的是她的眼睛,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虚无。
但在这片虚无深处,又仿佛有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在缓慢涌动,那是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凝固的痛苦。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那里,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她看着房间里的陈蕊,又缓缓移动视线,掠过房间另一头站在窗边的林晨,眼神没有焦点,像穿过他们看着后面的墙壁,或者更远的、什么也不存在的地方。
“秀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