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放下平板,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朴秀雅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对上了陈蕊的目光。
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陈蕊心里一缩。
然后,朴秀雅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甚至不是一个表情,只是面部肌肉一次失控的抽搐。
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的、仿佛生了锈的字音:
“口头结果……出来了。”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在搬运沉重的石块,
“毒品,阳性。”
陈蕊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朴秀雅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共振出来的颤抖:
“但是……”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医生说……那不影响。他们说……他居然……还能生。”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随即又被更剧烈的颤抖碾碎。
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翻涌起激烈的、近乎狰狞的东西——是绝望,但比绝望更灼人的,是一种深刻的、淬了毒的恨。
可那恨意如此汹涌,却被更庞大的无力感死死压着,困在她瘦削的身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疯狂地灼烧她自己。
“为什么……”
她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陈蕊赶紧上前扶住她。
朴秀雅顺势抓住陈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陈蕊的肉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虚空,喃喃重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像梦呓,又像诅咒,
“为什么他还能生……我在那个别墅里……我忍着恶心……我每一次都想吐……我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快结束了,这是最后几次了……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陈蕊几乎撑不住她的重量,只能顺着她跪坐在地毯上。
朴秀雅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断续的、窒息的呜咽,没有多少眼泪,只有剧烈的颤抖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干咳。
她的恨意是如此具体,又如此无力——她恨裴重基,恨他的身体,恨那个让她所有忍耐和牺牲都显得可笑又可悲的检查结果,更恨那个明明已经烂到根子里、却依然能延续血脉的、不公的命运。
陈蕊跪在她面前,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得像纸。
她能做的,只是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一个沉默的、容纳崩溃的角落。
林晨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西雅图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直到朴秀雅的呜咽渐渐变成低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气,他才转过身,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打破了房间里粘稠的悲伤:
“案件和解了。裴家同意付钱,数额符合预期。保密协议和弃权文件准备签了。”
朴秀雅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残妆糊成一团,眼神却因为这句话而重新聚焦,燃起一点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光。
“是啊……给钱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裴次长,亲自打的电话。骂了他半个小时,让他‘在美国安分一点,别再给家里惹这种脏事’。”
她模仿着那种居高临下、冰冷而不耐烦的语气,惟妙惟肖,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没看到他那时的表情……”
朴秀雅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作呕的别墅,
“一开始是害怕,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然后,电话一挂,他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突然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特别……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他搂过旁边那个穿粉色比基尼的白人,当着我的面,手就伸进去……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搂着她就上楼了,进了房间,关门的声音特别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抖:
“好像……好像这一切,孩子,我,所有的恶心事,都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一笔钱,就都擦掉了。干干净净。”
陈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吃饭了吗?”
朴秀雅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崩溃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虚脱后的茫然。
陈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站起来。
“先去洗个澡,好吗?热水冲一冲,会舒服点。我让酒店送餐上来,你想吃什么?喝点热的汤?”
朴秀雅像个听话的木偶,任由陈蕊牵引着,走向浴室。
陈蕊帮她调好水温,试了试,把干净的浴袍和毛巾放在架子上,又检查了一遍洗漱用品,默默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立刻关上,留了一条缝隙,然后走到外面,拿起房间电话,拨通了送餐服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快速点了一份汤,几样小菜。
挂断电话,她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最后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她的眼神在问。
林晨接收到了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窗外沉下来的暮色。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否定之意,清晰而决绝。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平平地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房间里,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
“人,只能靠自己。”
陈蕊眼里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垂下眼帘,盯着地毯上繁复却毫无意义的花纹。
林晨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机,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然后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很轻微,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他把空间,留给了房间里那个刚刚被命运宣判、此刻正在哗哗水声中试图冲刷掉什么却注定徒劳的女人,和那个站在门外、同样感到无能为力的女孩。
走廊厚厚的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他走向电梯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空旷的、灯光惨白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