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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上。
郊狼，灰狼，生态位，行为变异，红眼睛……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但内核的逻辑，他却奇异地能理解。
就像那些被过度保护的熊猫，一旦栖息地食物不足，也会下山进入人类村庄，翻找食物，甚至闯入民宅。
强大的物种衰落，空缺的生态位被更灵活、更不择手段的“边缘物种”迅速填补，进而引发新的冲突和变异。
这不只是森林和草原的故事，这也是城市，是人群，是看不见的阶层与规则的故事。
某种“狼”退场了，于是“郊狼”涌了进来，眼睛越来越红，在文明的边缘逡巡，适应，甚至开始觊觎中心的领地。
他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苦涩的余味久久不散。
该回去了。
他起身，将空纸杯精准地投入垃圾桶，推开咖啡馆的门，重新踏入潮湿的夜色。
他在一家还营业的简餐店买了三份食物——两份正常，一份特意交代做得清淡些，多些汤水。
等待打包的时候，他站在略显冷清的柜台前，无意识地望着玻璃门外空旷的街道。
“林晨？”
一个带着迟疑、但十分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林晨转身。是刘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两个印着本地超市Logo的大纸袋，看起来刚采购完。
她的气色比上次见到时好了许多，眼神也清亮了些，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真是你，”
刘雅走近几步，脸上露出真诚的、带着点惊讶的笑容，
“我刚才在后面看着像，没敢认。这么巧？”
“是啊，巧。”
林晨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浮在表面，但语气是温和的，
“买东西？”
“嗯，买点食材。我那位来了，吃不惯这边的东西。”
刘雅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随即又认真地看着林晨，
“上次那件事，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要不是你帮忙，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一直说好好谢谢你，但那段时间急着回国照顾，没想到回来又赶上期末，一堆论文考试，忙得脚不沾地……”
她语速有点快，像是要把积攒的感谢和解释一口气倒出来。
“病人还好？”
林晨适时地打断她，语气自然地问。
刘雅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真切了些，点点头：
“嗯，都还好，医生说还好移植的及时，虽然有些小排异，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你呢？怎么来西雅图了？”
她看了一眼林晨手里提着的、明显是多人份的餐食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但很快又敛去了。
“处理点事情，也快结束了。”
林晨轻描淡写地带过，反问道，
“暑假不回去？”
“本来要回的，”
刘雅拢了拢围巾，
“但他正好有年假，飞过来看看我，让我陪他在这边玩几天，然后再跟他一起回国待段时间。”
两人站在店门口，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学业，西雅图阴晴不定的天气。
对话礼貌，平淡，是那种熟人意外相遇时最标准、最安全的模式，与林晨刚刚经历的、正在处理的那些黑暗粘稠的事务，仿佛存在于两个完全隔绝的宇宙。
“那你先忙，我不耽误你了。”
刘雅看了看时间，示意道。
“好，路上小心。”
巧合的是，他们走向了同一个方向，并且在同一个路口拐弯，最终，停在了同一家酒店气派却冷漠的大堂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好笑。
电梯从地下车库缓缓升上来，金属门光滑如镜，映出两个并排站立、却没什么交流的身影。
数字跳动，轿厢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器运行声。
就在电梯门即将再次打开，抵达林晨所住楼层的前几秒，刘雅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林晨。”
林晨手指已经虚按在开门键上方，闻声侧头看她。
刘雅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等我从国内回来，我们再继续‘谈恋爱’哦。”
她微微偏头，对他眨了下眼，那个动作里有些促狭，有些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
“我还没好好‘报答’你呢。”
林晨怔了怔，随即，嘴角很浅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和了然的笑。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走了。”林晨迈步出去。
“嗯，回见。”刘雅的声音从即将合拢的门缝里传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林晨走到房门前，停顿了半秒，才刷开房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暖黄，却驱不散那种沉滞的气氛。
陈蕊蜷在靠窗的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林晨举起手里的餐食袋，示意了一下。
陈蕊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接过袋子，往里看了看，低声说：
“她刚才哭着哭着，睡着了。”
声音有些沙哑。
林晨点了点头，走到小餐桌旁，开始拆包装袋，把食物一样样拿出来。
食物的热气带着香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形成一小团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先吃吧。”
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蕊“嗯”了一声，默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谁也没再提朴秀雅，没提检查结果，没提裴家，也没提那个在远方、命运未卜的婴儿。
他们只是拿起筷子，在沉默中，开始吃这顿迟来的、食不知味的晚餐。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将这座充满科技、帐篷、岛屿、别墅、派对、流浪汉、郊狼和无数个孤独灵魂的城市，温柔而又冷酷地，吞没在它巨大的、沉默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