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空气里有种暴雨将至前的闷湿,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提议出门的是林晨,理由很实际:给朴秀雅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顺带给律所的同事带点伴手礼。
购物,在这种时候,成了一种带有治疗性质、且目标明确的仪式。
他们去的是西雅图市中心一家规模中等的百货商场,不算顶级奢华,但品牌齐全,光线明亮,暖气和甜腻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阴郁天气隔绝的、虚假的欣欣向荣。
陈蕊主动拉着朴秀雅走进一家主打简约风格的服装店,衣架上排列着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看起来安静又体面,仿佛穿上就能把过去的混乱一笔勾销。
朴秀雅像个听话的人偶,任由陈蕊将一件件衣服塞进她怀里,推进试衣间。
她自己则很少主动挑选,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那些光滑的衣料,眼神没有焦点。
林晨坐在试衣间斜对面的休息长椅上,旁边是几个同样在等待的、满脸写着无聊的男伴。
他手里拿着一本店内提供的、印刷精美的时装杂志,目光却越过纸页边缘,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出入口、镜子反射的角度、以及那两个在衣架间移动的身影。
陈蕊拿了好几件衣服进了另一个试衣间。
就在她关上门不久,朴秀雅那个试衣间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她探出半边身子,身上穿着一件浅燕麦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她看向林晨,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的自然:“林晨,能麻烦你一下吗?后面的拉链,我够不到最上面。”
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略显突兀,旁边几个等待的男人投来一瞥,又迅速移开目光。
林晨合上杂志,起身,走了过去。
试衣间的空间很窄,三面是镜墙,放大着人影,也制造出无数个折射的角度。
朴秀雅背对着他,微微低头,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顶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裙子侧后方的拉链只拉上了一半,卡在肩胛骨中间。
林晨伸手,捏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拉头。
他的手指干燥稳定,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捏着冰冷的金属。
他向上拉动,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很清晰,带着一种顺服的流畅感,一直拉到顶端,严丝合缝。
就在拉链到达终点,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轻响时,林晨的声音在朴秀雅脑后响起,不高,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你来西雅图之前,就知道裴重基在这里,对吧。”
朴秀雅面对着镜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脖颈的线条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镜子里映出她低垂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过了大约两三秒,她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仿佛只是呼吸带动了发丝。
林晨的手从拉链头上移开,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继续问道,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他对陈蕊,一直有点别的心思,是不是?”
这一次,朴秀雅抬起了眼,在镜中与林晨的目光相遇。
那眼神很复杂,有被看穿的狼狈,有一闪而过的讥诮,更多的是认命般的灰暗。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算不上笑。
“他说……”
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沙哑,
“如果他能追到陈蕊,或者哪怕只是玩玩。他就会觉得新鲜,或许就能放过我,至少,能清净一段时间。”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店铺外隐约传来的商场背景音乐,甜腻得令人烦躁。
林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镜中的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事实。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闲聊的、但字字清晰的语气说:
“你很聪明,知道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哪怕是潜在的‘机会’。”
他顿了顿,向前微不可查地倾了倾身,声音低到只剩气息摩擦的音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帮我个忙,转告他一句话。”
朴秀雅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她想象不出林晨能有什么“话”需要她转告,更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
林晨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四肢健全、头脑清醒地回国,而不是因为某些‘意外’永久留在美国的某个疗养院或者更糟的地方——离陈蕊远点。越远越好。”
朴秀雅猛地转过身,这次是真的惊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林晨近在咫尺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她嘴唇翕动,想说“你疯了?”或者说“你怎么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底发毛。
那不是在放狠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相较他那种靠着家里横冲直撞的野猪,”
林晨稍微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的意味,
“我这种才更像猎手,不是吗?”
朴秀雅张了张嘴,呼吸有些急促。
恐惧之外,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她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点,仰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挑衅的直白:
“林晨……你就真的,一点都没考虑过我?”
她的目光滑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往下,又迅速抬起,里面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引诱和深藏的自弃,
“我……我技术很好的,能让你满意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调。
林晨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欲望,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的冷淡。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刚刚因为转身而有些歪斜的连衣裙领子,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朴小姐,”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在美国,尤其是在某些圈子里,性资源——或者说,年轻漂亮、愿意用身体换点什么的身体——是最不稀缺的东西。就像便利店里的矿泉水,牌子不同,但本质上解渴的功能差不多。”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直视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
“为了学费,为了一个实习机会,甚至只是为了融入某个派对,就愿意躺下去的男孩女孩,大学城里,豪华公寓楼下,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后面,到处都是。你觉得,你的‘技术’,在这个标好了价码的市场里,能有多特别?”
朴秀雅的脸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晨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剐掉了她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把你的注意力,你的聪明,”
林晨最后说道,语气近乎告诫,
“放回裴重基身上。看紧他,用点心。按他那种玩法,下一次体检报告上,那些指标还能不能看,都是问题。那才是跟你切身相关的东西。”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走了出去,重新坐回那张长椅,拿起了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杂志。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