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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陈蕊那边的帘子也拉开了。
她换了一条烟粉色的针织长裙，款式简单，却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笔直的背脊。
她脸上带着一点试穿新衣服时惯有的、不自觉的期待，在镜子前转了小半圈，似乎在找朴秀雅给意见。
朴秀雅几乎是同时从自己的试衣间走了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
再抬头时，她已经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勉强能辨认出是笑的表情，走到陈蕊面前，声音有些发紧：
“陈蕊，这颜色……挺衬你的。好看。”
陈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目光转向长椅上的林晨，带着点不自觉的询问。
林晨从杂志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客观地、像评估一件物品般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
陈蕊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嘀咕了一句“敷衍”，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又和朴秀雅扎进了衣架丛中，低声讨论起搭配来。
那点细微的、鲜活的小表情，像阴霾里漏出的一线天光，很快又被更厚重的现实吞没。
他们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买了几件衣服，氛围看似缓和，但底下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经过一家电子产品商店时，一阵突兀的、嘈杂的喧哗和撞击声猛地从隔壁一家运动鞋店传来。
紧接着，一群人——五六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黑人——从店里冲了出来，他们脸上没有任何遮拦，手里抱着、怀里搂着、甚至脖子上挂着好几双崭新的、鞋盒都没拆的运动鞋，像一阵狂暴的龙卷风刮过商场光滑的地砖。
有人撞翻了门口的活动立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店员追到门口，是个瘦弱的白人小伙，挥舞着手臂大喊着什么，但声音立刻被更响亮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和口哨声淹没。
那几个人跑得飞快，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其中一个甚至边跑边回头，对着店员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脸上是肆无忌惮的、充满挑衅的得意笑容。
事发突然，周围逛街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陈蕊和朴秀雅也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看着那伙人狂奔的背影，以及散落一地的鞋盒和撞歪的货架。
林晨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在第一个黑人冲出店门、怀里抱着明显超出个人购买量的鞋盒时，他就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手一个，分别抓住了陈蕊和朴秀雅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她们从面对骚乱方向的站位，迅速拉向自己身后。
同时脚步移动，带着她们向与那伙人奔跑方向垂直的、通往另一片区域的安全通道快步走去。
他的动作快而流畅，没有慌乱，更像是一种预设程序的启动。
“怎么了？”
陈蕊被拉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问，眼睛还忍不住瞟向那片混乱。
“没事，”
林晨头也没回，声音平稳，脚下不停，
“可能店里搞限量款抢购，人太多，挤炸了。离远点安全。”
他带着她们拐过一个弯，将身后的骚乱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才松开手。
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他脸色如常，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促销失控。
但他心里清楚，那绝不是抢购。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动作的熟练，以及店员徒劳的呐喊，都指向一个更简单、也更粗暴的事实——有组织的、明目张胆的搬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也不需要说：
那些人手上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大概率没付一分钱。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家，有些规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效，新的、更野蛮的“规则”正在滋生，像霉菌一样，在光鲜的商场角落无声蔓延。
他没再多解释，带着她们径直走进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播放着舒缓的流行音乐，推着购物车的顾客神态安然，与刚才那一幕对比强烈，如同两个平行的世界。
林晨推了辆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礼品和饰品区。
他仔细挑选了一些设计简洁、价格适中的钥匙扣、冰箱贴和带有本地特色图案的帆布包，分门别类放好——这是给律所同事的小心意。
然后又选了几条品质不错的手套、几瓶本地产的精酿啤酒和一套茶具——这是给龙哥和华人街那些朋友的。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工作，冲淡了刚才突发事件带来的那一丝不安。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陈蕊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林晨靠在床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邮件。
静默在房间里流淌。
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林晨。”
陈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嗯？”
林晨目光没离开屏幕。
“下午在商场……你骗我，对不对？”
陈蕊停下擦头发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抢购，他们就是在抢，在偷，对吧？”
林晨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那边人很乱，有冲突迹象。带你们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依然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有再次否认。
陈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慢慢擦起头发。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我订好机票了。后天早上的。”
“嗯。”林晨应了一声。
“回去之后……你有空的话，可以跟我视频吗？”
她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擦头发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好。”
林晨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他这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她，
“不过我觉得，你这个暑假，可以开始接触一下你父亲公司的业务了。哪怕只是旁听，看看报表。也多认识认识国内……那些家世相当的同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出国时间不短了，那边的圈子，人情往来，规则玩法，和你小时候记忆里的，可能已经不一样了。早点熟悉，没坏处。”
他的话很实际，甚至带着点规划和建议的意味，听不出什么私人情绪。
陈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放在一边，躺了下来，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