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朴秀雅和他们一起飞回了纽黑文。
她需要去处理裴家那边汇款、文件确认等最后的琐事,让那笔用巨大代价换来的钱,真正落袋为安。
林晨则需要送陈蕊去机场。
安检口前,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
陈蕊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排队的人流。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她过完安检,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开。
回到曼哈顿,回到那栋熟悉的律所大楼,时间仿佛瞬间被拉回了正常的、高速运转的轨道。
林晨先去了艾玛的工位,将那些从西雅图带回来的、包装好的小礼物递给她,还有那份文件。
“哇!谢谢!”
艾玛惊喜地接过,拆开一个印着太空针塔的冰箱贴,笑容灿烂,
“西雅图怎么样?旅行还顺利吗?”
“还好。这些是给大家的,麻烦你分一下。”
林晨指了指那一小袋礼物。
“没问题!交给我!”
艾玛开心地应下,随即压低声音,冲他眨眨眼,
“沃森女士找你来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对了,她好像还给你准备了……惊喜?”
林晨不置可否地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下午三点,内线电话准时响起,是沃森女士的秘书,言简意赅:
“林,沃森女士请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
沃森今天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进来。”
林晨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放松而恭敬。
沃森女士又看了几秒钟文件,才将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晨。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提交给凯瑟琳的那份最终和解方案建议,我看了。”
她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和之前我们讨论过的几种常规思路,有很大不同。特别是关于那个孩子……以及孩子母亲后续安排的条款。我想听听,你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沃森女士,我们的委托直接来自孩子母亲莎拉。核心诉求很明确:在安全脱身的前提下,为她和孩子争取最大化的经济保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基于三点现实判断:”
“第一,孩子已满月,已完全超出‘安全港法案’的匿名弃婴期限,任何试图以此方式处理的尝试,都会构成事实遗弃罪,将我们的委托人置于不可控的法律风险下,这与‘安全脱身’的首要目标相悖。”
“第二,男方,裴重基,其生活作风与健康状况存在显著隐患。未来裴家有可能会反悔。”
“第三,一次性支付大额现金给莎拉,存在极高风险——她可能快速挥霍,也可能因缺乏规划而陷入更糟的境地,最终仍会反过来纠缠裴家。这会影响我们律所的信誉。”
沃森女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因此,设立一个由独立受托人管理的信托基金,按月向莎拉母子支付生活费,并额外设立专用于孩子教育、医疗的独立子账户,是更优解。”
林晨的语速稍稍加快,显示出他思考的连贯性,
“这首先在法律上彻底隔离了裴家与莎拉母子的直接关联,满足了裴家‘撇清关系’的核心需求。”
“其次,它用制度代替不可靠的人性,确保了这笔钱能细水长流,真正起到保障作用,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即莎拉迅速破产后,带着孩子以更极端的方式重新出现。最后,”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沃森,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它为未来的不确定性预留了接口。”
“哦?”
沃森女士眉梢微挑,身体略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裴重基的体检报告虽然显示他目前具备生育能力,但其生活方式是巨大的变量。假设——仅仅是假设——未来某天,他真的因自身原因永久失去生育可能,”
林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那么,这个目前被当作‘麻烦’和‘代价’的孩子,就会成为裴家第三代唯一的血脉。届时,信托的存在,孩子健康成长的记录,就会从一个‘负资产’,转变为唯一且珍贵的‘正资产’。”
“远在韩国的祖父母,无论出于情感、家族传承还是舆论压力,都有可能,也更有动力,主动介入,提供远超信托支付的、更全面的供养和支持。”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简单地‘打发’麻烦,而是为双方埋下一颗应对未来某种极端情况的、负责任的种子。这比单纯给一笔钱然后祈祷她们消失,要稳妥得多。”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坚硬。
沃森女士看着他,脸上的线条逐渐柔和,最后,一个真正愉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的笑容,在她嘴角缓缓绽开。
那笑容甚至让她略显严厉的眼睛也弯起了些许弧度。
“林,”
她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里,用一种全新的、充满肯定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的进化速度,总是超出我的预期。能从当前一团乱麻的纠葛里,看到那么远的未来可能性,并且找到将其转化为潜在优势的路径……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格局。”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晚上陪我去别墅。作为奖励……”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灰色的、质感高级的防尘袋,放到林晨面前的桌上。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一套更合身,也更适合某些场合的衣服。你身上这件,”
她目光扫过他穿着的、质地算不上好的西装,
“该升级了。有时候,衣服不仅仅是衣服,也是铠甲,是入场券。今晚,试试你的新铠甲。”
林晨看着那个防尘袋,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沃森女士,点了点头。
没有过度的惊喜,也没有虚伪的推辞,只是平静地接受,如同接受一项新的工作指令。
“好的,沃森女士。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