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何止不太一样。”
龙哥冷笑,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老爷们,也未必真想知道。”
“有时候,他们说不定还希望底下乱一点,这个族裔和那个族裔有点摩擦,抢抢生意,闹点动静。”
“这样,大家的眼睛就都盯着下面互相咬,没空往上看他们那些真正赚钱的买卖了。安稳?都安稳了,谁还需要他们来‘维持秩序’?怎么显示他们的‘重要性’?”
林晨想起商场里那群明目张胆、扬长而去的抢劫者,问道:“那……街上那些‘零元购’,又是哪边的‘业务’?”
“那个?”
龙哥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
“那是老黑那边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搞出来的,不成气候,但也恶心人。”
“背后有没有人组织?肯定有,但也就是些底层捞偏门的,控制一群没脑子的愣头青,抢点东西换钱买粉。其他族裔,很少干这个。”
“没技术含量,风险还不小,被抓住往死了打。也就他们那边,有些政客和媒体为了选票,动不动扯什么‘历史创伤’、‘系统性歧视’,搞得警察都不敢管太狠,才让这群杂碎越来越嚣张。”
他看了林晨一眼,“怎么,你碰到了?”
“在西雅图商场见过一次,阵仗不小。”林晨简单道。
“那就是了。有组织的,踩过点的,专挑好下手的店,警察来得慢,或者根本不来。”
龙哥了然地点点头,
“离远点就行,那帮人现在跟疯狗似的,沾上晦气。”
茶泡了几巡,窗外的天光从昏黄转为沉黯,街灯渐次亮起。
林晨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他站起身:“龙哥,乔治,你们好好养伤。我得回去了,还有些资料要准备。”
龙哥也站了起来,动作还是有些迟缓。
乔治用左手想帮忙收拾茶具,被龙哥用眼神制止了。
“我送你下去。” 龙哥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昏暗的楼梯。
到了楼外,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街对面的大排档已经坐满了人,炒锅颠动的声音和喧哗的人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龙哥站在楼门口昏黄的路灯下,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点。
他看了看林晨,欲言又止。
“龙哥,还有事?”林晨停下脚步。
龙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似乎在斟酌词句。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在楼上时更显疲惫和苍老。
“小晨,”
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
“过几天,可能……有件有点麻烦的事,我得先找人打听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真需要个脑子清楚、懂法律门道的人帮着看看……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行吗?”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平常那种爽快的请托,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沉重。
林晨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和肩膀绷带下隐约透出的药渍,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回答简洁而清晰:
“好。需要的时候,直接打我电话。”
回到纽黑文的那间小公寓,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
室内的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吹散了一路风尘的燥热,也吹得桌面上几张没压好的打印纸边缘轻轻卷起。
林晨刚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在木制桌面上旋出小半圈。
是陈蕊的视频请求。
林晨划开接听。
屏幕亮起,先是一片晃动的、带着柔和暖光的米白色天花板,接着,陈蕊的脸才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浅蓝色睡衣,背景是她国内的卧室,能看见一大片粉色的墙壁和堆满毛绒玩偶的床头。
“林晨!”
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显而易见的雀跃,
“我刚醒没多久,倒时差睡得天昏地暗……你到住的地方啦?”
“嗯,刚到一会儿。”
林晨将手机靠在台灯座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脸也完全进入画面。
他拿过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滑动。
“路上顺利吗?”
“还行,就是飞机上一直没怎么睡着。”
陈蕊把手机拿远了些,镜头扫过她的房间,
“你看,我回来啦!这是我的房间,是不是和那边很不一样?”
镜头缓缓移动。
那是和纽黑文这边的房间截然不同的空间。
大面积低饱和度的粉,像加了奶霜的樱花,柔和地铺满了墙壁。
一张宽敞的公主床,挂着浅金色的纱帐,床上堆满了各种尺寸、各种形态的毛绒玩偶——巨大的泰迪熊,咧嘴笑的鲨鱼,眯着眼睛的猫咪,几乎占满了半张床。
靠窗是一张乳白色的梳妆台,摆满了瓶瓶罐罐,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书架是原木色的,上面除了书,更多的是相框、小摆件,和一排穿着精致小裙子的BJD娃娃。
整个空间充满了被精心呵护、甚至有些过于充盈的少女感,一种安全、柔软、与世隔绝的气息。
“这个是朱迪,”
陈蕊的指尖在镜头前点了点,落在一只穿着警察制服的兔子玩偶上,
“我初中我爸送的。这个是懒蛋蛋,有一整套……这个大白,是之前和秀雅去迪士尼买的。哦,还有这个……”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声音轻快,像一只终于飞回熟悉巢穴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展示着每一根柔软的枝条。
林晨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手里捏着那瓶水,安静地看着屏幕。
他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陈蕊看向镜头、等待回应时,轻轻“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一半浸在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另一半则隐在房间的阴影中。
他听着陈蕊说起某个玩偶的来历,说起她小时候如何害怕打雷,一定要抱着这只巨大的熊才能睡着,说起书架上那个歪了的水晶球是某年生日谁谁谁送的……。
这些遥远的、细碎的、充满个人历史尘埃的片段,通过电波跨越太平洋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温度和气息。
林晨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矿泉水瓶壁上慢慢滑动,留下短暂湿润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时间就在这种单方面的、细水长流的讲述中,滑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蕊似乎终于把每个重要的“成员”都介绍了一遍,声音也微微有些哑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镶着水钻的杯子,喝了口水。
这时,视频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隐约传来,语调是那种保养得宜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女主人特有的清晰和稍快的语速:
“陈蕊,还在讲电话?该看看我给你发的那几份暑期实习的介绍了,你爸爸也说了,让你早点……”
是苏文菁的声音。
屏幕里,陈蕊脸上的神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一些。
她飞快地对着镜头外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里那点雀跃的尾巴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更平直、更快的语调。
她重新看向镜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眼睛,那笑容有点短,像昙花一现。
“那我先去看看我妈发的东西了。你……早点休息。”
“好。” 林晨说。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公寓单调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