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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重新坐下。
龙哥小心地把茶具放到办公桌里面，然后掏出自己日常用的那个紫砂小壶，开始烧水，准备泡茶。
动作因为肩伤有些迟缓，但依旧稳当。
“说起来，”
龙哥一边烫洗茶杯，一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也放平缓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悠远，
“十几二十年前，这地方，比现在乱得多。那才真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街面上见血是常事。为了争一条街的保护费，一个巷子的‘业务’权，动刀动枪都不稀奇。我们这边，越南帮，老墨，老黑，还有本地那些白垃圾混混……乱成一锅粥。”
热水冲入茶壶，白色雾气升腾起来，带着茶叶被激活的清香，稍稍冲淡了空气里的药味。
“后来，打累了，也打明白了。光打没用，大家都想挣钱，不是真想玩命。坐下来谈，拍桌子骂娘，再接着打，再谈……反反复复，最后才算勉强划出几条道来。哪几条街的‘传统业务’归谁，谁的‘客人’谁自己管好，地盘之间，留出缓冲带。”
龙哥给三个杯子倒上澄黄的茶汤，示意林晨和乔治自己拿。
“咱们这边，”
龙哥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气，
“说好听点，是安分守己。说难听点，是没啥太大的野心。”
“黄赌毒，黄和毒，咱们基本不碰，嫌脏，也怕惹一身腥洗不掉。”
“主要就是做些‘服务’，开开餐馆，搞搞汇兑，弄点物流……求个安稳，赚点能睡得着觉的钱。大家背井离乡跑这儿来，不就图个太平日子么？”
他喝了口茶，啧了一声：
“可有些家伙，脑子就跟被门夹过一样，或者就是天生的坏种。贩毒，放高利贷，逼着还不清债的人去卖，甚至直接绑人……尤其是女人小孩。”
龙哥的眼神暗了暗，
“我记得清楚，好多年前，有一家福建老乡，哭着跑来跪下了。他们家姑娘，才十六七岁，晚上下了工回家，路上就没了。”
“我们顺着线摸过去，是越南帮一个底下的小头目干的，逼着在窝点里接客。我们带人冲进去救出来的时候……”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杯里的茶都快凉了。
“那姑娘身上……没一块好肉。眼神都是空的。窝点里不只有她，还有好几个别的女孩，有亚裔，有拉美的，有一个看上去才他妈十三四岁！”
“说家里欠了赌债，被爹妈‘抵押’过去的。还有些，是吸毒吸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他们控制着，每天有接客的‘任务’，完不成就是一顿打，不给‘货’。”
龙哥把凉了的茶一口灌进嘴里，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那次我没忍住，顺手把旁边另一个窝点也掀了，多救出来两个。结果回来就被上头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能耐了，心善了，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救自己人，天经地义；碰别人碗里的肉，就是坏了规矩，会惹来大麻烦。”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他们骂得对。这世道，有时候，心软，讲良心，就是给自己、给身后一帮兄弟找不痛快。合法，规矩，嘿……”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一直沉默抽烟的乔治，这时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地开口：
“还不止。有些从伊拉克、阿富汗回来的老兵，拿着那点抚恤金，花天酒地，很快败光了。没钱了怎么办？逼自己老婆出去站街，甚至……让自己的孩子去‘赚’。”
“我亲眼见过一个，小女孩，顶多十岁，站在巷子口，问她干什么，她说‘爸爸让我来挣钱’。”
乔治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手指有些抖。
龙哥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看向林晨，眼神复杂：
“所以啊，小晨。我为什么总说，一定要把书读出来，要学本事，要往上走，走到有光、讲规矩的地方去。”
“在这底下，男人没本事，要么饿死，要么就得去干脏活、卖命；女人……更惨。漂亮点的，是货物；不漂亮的，连货物都不如。你走的那条路，再难，它干净，它有盼头。”
林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在龙哥和乔治的杯子空时，默默地拿起茶壶，为他们续上。
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更脏的。”
龙哥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
“早些年，我刚来那会儿，觉得教堂那地方，总该干净点吧？妈的，后来才发现，有些披着牧师袍子的，底下心肝肺都是黑的。”
乔治夹着烟的手一顿，惊讶地抬头：“这事儿你可从来没提过。”
“提它干嘛？恶心。”
龙哥啐了一口，仿佛嘴里有脏东西，
“也是好多年前了，帮一对老夫妻抓他们那个吸毒的儿子，送戒毒所。半夜蹲点，在一个挺偏的教堂后面。黑灯瞎火的，我以为没人，结果就看到……”
他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又看到了那晚的情景，
“一个神父，带着两个人，从教堂侧门拖出来几个麻袋——能看出是人形，还在动，但堵着嘴，捆得结实。动作利索得很，直接塞进一辆没开灯的厢式货车里，车门一关，开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乔治抽烟的声音都停了。
“我当时……脑子里懵了一下。”
龙哥的声音干涩，
“那麻袋不大，看形状，里面像是……小孩。车开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后来隐约听说，有些专门的地方，就收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长得好的，机灵的，可能留在本地，养着，训着，派各种用场。”
“一般的，或者不听话的，可能就弄到境外去了，南美？东欧？谁知道。妈的，当时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抓这些半大孩子干什么？力气活干不了，胆子又小，除了……”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那后来呢？”乔治忍不住问。
“后来？”
龙哥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
“没有后来。我把自己知道的，匿名往该寄的地方寄了封信。石沉大海。”
“再后来，我就不去教堂了。信那玩意儿，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身边过命的兄弟。”
他看向林晨，
“小晨，你学法律的，听说过这些门道没？”
林晨缓缓摇头，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这种……不在一般的法律条文里。”
“FBI每年发布的失踪人口报告，数字不小，尤其是未成年人。报告只会说有多少悬案，有多少可能涉及家庭问题或离家出走。至于背后真正去了哪里，为什么消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和法律描述的秩序，不太一样的世界。”